她穿上鞋,披上外袍,翻开一个柜子,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坛酒来。
这可是她偷偷藏着的,当年忘记喝的酒,正好今晚补上。
明早小月便要离开月泽了,离开她这个老师的身边了。关原幽幽叹了一口气,悄悄掩好房门,出了屋子。
木屋后是一片竹林,竹林下一条宽宽的河,叫做印河,夏至到了,蝉鸣蛙叫,明月清风,好不欢快。
可大梦一场的关原心里怀着心事,她是不会平白想起旧事的,只是离乡多年,选都选好了,哪有反悔的道理?那些前尘往事还有小月的前途重要么,孰轻孰重她早就下了定论,最多今夜多喝点酒,消消愁罢。
关原只身坐在河边喝酒,一口接一口闷声喝,烈酒入喉,浇在心头,痛快得很。
她自己酿的米酒只管酒味足,和醉春风没法比,糙酒有糙的理。
她顿了下,轻笑一声,某人当年半点不肯喝,就怕我占了便宜,这么多年了,不知道还记得我吗?
她看着坛中烈酒轻轻荡着涟漪,继续喝酒,酒波荡得更大了。
大道长孤,可是条不归路。
*
印河边有一棵睡美人,树叶子随水波微微荡漾,像舞女的裙摆柔美动人。
树冠横挺在水面上,枝叶茂密,遮住了那块水面,从一头看过来,根本看不见树的这头有什么。
印河水汩汩,在月光中徜徉,睡美人枝桠靠近河提的地方,一只小手扒住了河提大平石一角。
只见一个约莫九岁的女孩从河里爬了起来,水过她周身像流过极平滑的镜面,一滴不沾。她光着脚丫走在河畔边,像准备回家的孩子,信步走着。
穿过一丛丛竹桩,关山月抬头,看见自己家的木屋顶在夜色中有些模糊,直到绕过最后一丛竹桩,她歪了歪头,瞧见在河边喝酒的关原。
她脚步一顿,转向,朝关原走去。
明月凝华,照得关原面容朗丽,病弱的脸色似乎好了点。
关山月一把拿走了酒坛子,她站着和关原差不多高。
酒烈加上关原好久没喝过这么多了,她有些醉意,只觉手上一空,眯眯眼侧面,看到来人是自己的宝贝徒儿,轻笑一声,对关山月的关心很受用:“睡不着?”
关山月点点头,拎起酒坛子,非常自然地拿出酒盖子封好,抬了抬,估摸着喝了一半,已经是不该喝的量了。
关原看着她动作,双脚在岸堤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
关山月将酒坛放下,脱了鞋袜,也坐到河岸边学关原晃腿。
关原看她做完,白净的小脸沉静淡然,一如当年。
眼前的女孩已经从三岁长到九岁。六年了,她从一字不识到书塾结业,从孤僻少语到懂得关心人,关原可是废了不少心,除了器阵,这丫头是她最挂心的。
关原转过头,望着远处的青山,在月光下轮廓朗朗,她突然思绪回到六年前那夜,也是一样长空寂明,天山一轮月,她神差鬼使想到:长风九万里,何曾动月寒?
关山月不懂,关原看她第一眼,认定她是孤月寒,小姑娘双眼过于平静淡然,养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这孩子孤月无根,灵性过剩,人性过少。
在这杂七混八、乱糟糟的世道站得太正,便会成为众矢之的;站得太空,便会得失心疯。
神早就不在了,现在世道只是人和妖灵。
关原问关山月:“小月,还记得我嘱咐你什么吗?”
关山月记得清清楚楚,道:“记得,好好修炼,好好学阵,好好练器。”
关原摸了摸她的头,小丫头声音脆生生的,一连三个好好,多么乖巧,真舍不得。
“还要照顾好自己,多交点朋友。”关原柔声道。
孩子不管去哪读书,放在老母亲跟前最放心,出了远门,就时时记挂着。
关山月的脚丫在清风里轻轻晃,清凉爽人,她回了一句:“那我在不周学宫等师傅。”
两人共赏月色,不再言语。
明日启程,关山月没觉得很难过或舍不得,一去万里,虽可能好几年见不着,但又不是不能,师傅说时机到了自会相见,她深信不疑。
于这生活六年的月泽村,她很熟悉,熟悉得没有多留恋的感觉。
她对远方的不周学宫有设想,但兴致仍不高,灵疆五大学宫定然如书中所记,琼楼玉宇、瑶台神阙,仙气缭绕,巍峨屹立于一方广阔天地,总归离不开这几个词。若是有出入,那也是必然,书本不过方寸,挤不下天下广袤。
今时不同古时,书画已经可以将远方的瑰丽画得栩栩如生,她看过很多游记,都是关原以前周游四方,东收一本,西拿一本的杂书。
至于在外头求学,她不是爱讲话的人,去哪都差不多。
关山月如是想着。
有一句话关原想对了——关山月不是人,是灵,天地孕育而生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