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疗养院的晨,来得静。
天光初透,薄雾如纱,浮在竹梢上,又缓缓沉落下来。
院子里的石板路还沾着夜露,踩上去微湿,不冷,也不滑。
顾应宁在西区康复室安顿了两日,把行李箱里的衣物一件件挂进衣柜,把带来的书本和电脑整齐安放在床头柜,那盆君子兰也搬到了窗台,花依旧开得好,金黄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晨光里像一盏小灯。
她早起洗了脸,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是母亲从前给她织的毛衣,灰蓝色,领口有些松了,却暖。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发丝黑亮,人清瘦了些,眼底还有点倦,可眼神是安定的。
今天该去看母亲了。
母亲住在东区三楼的特护病房。顾应宁打开门时,李秀兰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脸上立刻绽出笑:“宁宁!”
那声音一出来,顾应宁的眼眶就热了。
她快步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手还是那样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茧——一辈子洗衣做饭、缝补浆洗留下的印子。
可这双手。
曾在她发烧时整夜敷毛巾;
曾在她高考前一夜,默默剥了一碗核桃仁放在她书桌旁;
曾在霜降过后,为她攒下一罐金红的柿饼,藏在柜顶,说“宁宁回来就能吃上”。
“妈。”她轻声叫。
“瘦了。”李秀兰捏了捏她的脸,“在北京熬坏了是不是?我就说,那地方待不得。人再多,也没一个真心疼你。”
顾应宁笑了:“也没熬坏,就是多了一些生命体验。”
母女俩正亲密说着悄悄话,护士送来早餐: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萝卜,两个水煮蛋。李秀兰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其中滋味。
顾应宁看着,忽然觉得从大厂辞职回到这里工作也好,至少让她能这样安静地陪在母亲身边,不必再隔着屏幕说“我没事”。
“妈,”她斟酌着开口,“陆迦言……他后来没再找我。”
李秀兰抬眼,目光平静:“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你爸告诉我的。”她放下勺子,叹了口气,“那孩子,配不上你。”
顾应宁没说话。
“宁宁,”母亲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下去,“妈不是拦着你不让你谈恋爱。我是怕你太要强,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爱情不是一个人拼命,而是两个人一起走。他要是连见你的家庭都嫌弃得不敢挺直腰杆,那以后的日子,你怎么过?”
顾应宁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她想起那个夜晚,她站在桥下,看见陆迦言为另一个女人夹菜,笑得温存。她没哭,可心像被什么钝刀子割着,一下一下,不流血,却疼得久了,连呼吸都费力。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他就会娶我。”她终于说。
“傻孩子。”李秀兰摇头,“婚姻不是考试,不是你考满分,人家就非得录取你。姻缘这事儿,也讲个机缘巧合,并不是你不好,也许是你真正的缘分还没到。”
这话和魏峻说的很相似。
可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却不刺耳,反倒像一剂苦药,喝下去,心里反而通了。
“那您和我爸呢?”她问。
“我和你爸?”李秀兰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我们那会儿,哪有什么门当户对。他穷得叮当响,我妈死活不同意。可他说,‘我穷,但我会靠自己努力养活她’。就这一句话,我这辈子认了。”
“后来呢?”
“后来嘛……”她眯起眼,像是在回忆,“日子是苦的,可甜也在里头。他不会说漂亮话,可每次我胃疼,他都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我知道,他比我还疼。”
顾应宁怔住了。
她忽然明白,真正的爱,不是烛光晚餐,不是极光旅行。
而是有人愿意在你疼的时候,哪怕无能无力,也要守在门外,陪你一起熬过那一夜。
“妈,”她轻声说,“我不恨他。我只是……终于看清了。”
“看清就好。”李秀兰拍拍她的手,“人这一辈子,走错路不怕,怕的是走错了还不肯回头。你现在回来,不是当逃兵,而是回家,家才是你的根。”
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床单上,暖融融的。
顾应宁靠在母亲肩上,像小时候那样。她闭上眼,闻着母亲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旧毛衣的樟脑香,忽然觉得,北京的霓虹再亮,也抵不过此刻这一缕阳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母亲的颈窝。
那里有熟悉的气息,是肥皂、药膏和岁月混合的味道,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家”的味道。
“妈,你还记得我十岁那年夜里发高烧,半夜咳得喘不上气,你背我去镇里的卫生所吗?”她问。
“怎么不记得?”李秀兰笑了,“那天雪下得老大,路都白了。你爸还在厂里加夜班,赶不回来。我背你去,摔了两跤,膝盖都磕破了。可你在我背上,一直喊‘妈,别怕’,反倒是我这个大人,吓得直哆嗦。”
“可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你到了卫生所,医生说要打针,我死活不肯。你抱着我,一边哄一边掉眼泪,说‘宁宁乖,打了针就不疼了’。最后是你把手伸给医生,说‘你先扎我,让她看看不疼’。”
李秀兰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傻丫头,妈哪能真让你看?我那是吓唬你。可你信了,真就伸出手让护士扎。那一针下去,你都没哭,就问我:‘妈,疼吗?’”
顾应宁鼻子一酸:“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赚大钱,带你住大房子,再也不用走那么远的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