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就住上了?”李秀兰笑道,“这疗养院多好,白墙绿树,还有人伺候。比咱家那老屋强多了。”
“可这不是我挣来的。”顾应宁低声说,“是我拿工作换的。”
“那又怎样?”母亲不以为然,“你是女儿,我是妈。女儿孝顺妈,天经地义。你在北京挣六十万,是本事;回来照顾我,是良心。哪个都值得。”
顾应宁抬头看她:“可别人会说,清华和斯坦福毕业的高材生,跑去疗养院打杂,不值。”
“值不值,不在别人嘴里。”李秀兰目光坚定,“在你自己心里。你在这儿,能天天看见我,能亲手给我喂饭,能听我说话——这比啥都值。那些在北京看不见故乡月亮的人,才可怜。”
顾应宁愣住了。她想起无数个加班的夜晚,走出写字楼,抬头只见高楼缝隙里一弯残月,冷得像铁,她曾以为那便是全部的世界。
“妈,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我以前总想着往上爬,以为站得越高,就越自由。可现在才发现,自由不是在云端,是在能安心看月亮的地方。”
母女俩相视而笑。窗外,一只麻雀跳上窗台,歪头看了看她们,又扑棱棱飞走了。
李秀兰忽然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叠泛黄的照片。
“你看,这是你小时候。”她抽出一张,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坐在一辆旧自行车后座,笑得没心没肺。背景是清溪镇的老街,招牌歪斜,尘土飞扬。
“那会儿你爸刚买这辆车,高兴得不行,天天骑着载你去上学。你总嫌他骑得太慢,嚷着要‘飞起来’。有一次他真蹬快了,你一激动,从后座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可你爬起来就笑,说‘飞的感觉真好’。”
顾应宁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抚过那张稚嫩的脸。她几乎忘了自己也曾那样无忧无虑地笑过。
又一张,是她在小学毕业典礼上,穿着蓝白校服,手里举着奖状,身后是简陋的礼堂和稀稀落落的家长。李秀兰指着照片角落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我。那天我特意请了假,可还是迟到了,只拍到了个背影。”
“可我看见你了。”顾应宁说,“我在台上讲话,一眼就看见你站在最后,冲我挥手。那一刻,我觉得整个礼堂都在发光。”
李秀兰眼圈红了:“宁宁,妈这辈子没啥出息,没给你好家境,没能力给钱让你出国读书。可我看着你一步步走上来,高考考到清华,又拿着奖学金去了美国,毕业后又在北京工作挣大钱。现在你回来了,妈不难过,反而踏实。至少,我能亲眼看着你吃饭,看着你睡觉,看着你……好好活着。”
顾应宁紧紧抱住母亲:“妈,我回来了,就不走了。”
“傻孩子,妈可不敢拦你。”李秀兰轻拍她的背,“等我好了,你该飞还得飞。妈只盼着,你飞的时候,心里装着的不只是远方,还有回头就能看见的家。”
她在母亲病房待到午后才走。临别时,李秀兰塞给她一小包柿饼:“拿去,你最爱吃的。”
她笑着收下,一步步走回西区。路过庭院时,风起了,吹动竹叶沙沙作响。她抬头,看见一片玉兰花瓣悠悠落下,像谁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可刚拐过廊角,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护士的劝阻:“沈阿姨,外头风大,回去吧!”
是之前遇见的那位失忆的老人。
沈青又出来了,穿一件藕荷色旗袍,白发挽成髻,手里攥着一条褪色的红绸带,眼神飘忽,像在找什么。
顾应宁停下脚步。
沈青的目光扫过院子,忽然停在她身上。时间仿佛凝固。老人的嘴唇开始颤抖,眼圈瞬间红了。
“念念……”她喃喃道,“我的念念……你回来了?”
顾应宁心头一紧。前日那一抱,她以为只是偶然。可今日再见,老人眼中那股执念,像火,烧得她心口发烫。
“沈阿姨,”她走上前,声音放得极柔,“我不是念念,我叫顾应宁。”
“不!”沈青猛地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是!你就是!你看这眉眼,这鼻子,这手……和我念念一模一样!妈妈在这儿,念念,你终于回来看妈妈了……”
她说着,眼泪滚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流下,像两条细河。
顾应宁没挣脱。
她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深不见底的思念。
她忽然想,若有一天母亲也这样失去了她,会不会也这般疯魔地寻她?
她轻轻扶住老人:“沈阿姨,我在这儿,我不走。”
“真的?”沈青紧紧抱着她,像抱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你别再走了……妈妈等你好久了……”
“我不走。”顾应宁低声说,“我陪着您。”
那一刻,她没再纠正。她任由老人唤她“念念”,任由那名字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她心上。
她扶沈青回房,取来温水,用毛巾蘸了,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老人靠在她肩上,嘴里仍念着“念念”,渐渐安静下来,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
身旁的护士轻声说:“院长说,沈阿姨的女儿在几年前意外事故去世了。她受不住,脑子就糊涂了。可奇怪的是,她记不得别人,偏偏记得女儿,还总说女儿会回来。”
顾应宁点点头,没说话。她看着沈青睡着的样子,眉目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个好梦。
原来这世上最深的痛,不是失去,而是记得。记得一个人,却再也见不到;记得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一切,可全世界却告诉她:她已经不在了。
她坐在床边,轻轻握住老人的手。那手冰凉,脉搏微弱,可还在跳。
她低声说,“我是念念。我回来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欺骗,而是一种温柔的共情。
她不是沈念,可她愿意成为那个能让沈青安心的人。
她不再是那个在北域科技加班到凌晨的顾应宁,不再是陆迦言口中“懂事却不够体面”的女友。
她是明心疗养院的助理,是母亲的女儿,也是——沈青口中,归来的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