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棚里很闷,混着发霉和发胶的味道。
主摄影师第三次放下相机,闭眼揉眉心。他对着灯光师比了个手势,刺眼的白色主光暗了下来,只留下几盏色温偏暖的环境灯。
“Coco,休息十分钟。”男人的语气中压着明显的烦躁。
顾翎站在景片中央,身上那件高定礼服的银色亮片随着她胸口的起伏,反射着零碎的光。她脸上的表情没变,依旧是摄影师要求的带着疏离的微笑。但嘴角的肌肉已经开始发僵。
“辛苦了,”李薇立刻拿着一件羊绒大衣走上去,“喝点水,是不是有点累了?”
顾翎接过大衣裹在身上,她摇了摇头。她的视线落在影棚角落的一个人身上。
陆清川站在那里,靠着一根承重柱。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依旧扎着低马尾,干净俐落。她没在看监视器大屏幕,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扣着,也没有拍,她安静地看着这边,眼神深邃又平静。
两人的视线交汇。
助理小赵端着水杯跑过来:“翎姐,喝水。”
顾翎接过,水是温的。她喝了一口,把杯子递回去,对李薇说:“我去抽根烟。”
李薇眉头皱了起来:“在这里?都是人。”
“楼道。”顾翎说完朝影棚侧面的安全出口走去。
李薇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角落里的陆清川,最后只能对小赵说:“跟着点,别让人看见了。”
“知道了薇姐。”小赵赶紧跟了上去。
安全出口的门很重,顾翎用了好大力推开,冰冷的空气迎面扑来。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没有亮,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她走到窗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两根。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按下打火机。
“咔哒。”火苗窜起,又被风吹得歪了一下。灭了。
“咔哒,咔哒。”就是点不着。
她有些烦躁,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叼着没点燃的烟靠着冰冷的墙面,侧头看着窗外灰色的大楼。
小赵跟了进来,怯生生站着,不敢靠太近:“翎姐,要不……我去找个火?”
“不用。”顾翎的声音很淡,“你回去吧,我待一会儿。”
“可是薇姐让我……”
“回去。”顾翎加重了语气。
“……好。”小赵犹豫了一下,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楼道里彻底暗了下来。顾翎取下嘴里的烟,拿在手里转着,没有再次尝试点燃。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这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拍摄,主题是“清冷感”,是她最擅长的领域之一。
但她就是做不到。镜头前,她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姿态都是被计算好的,没有灵魂,没有自我。
摄影师要的是“破碎中带着倔强的神性”,她给出的却是“商业化的标准表情”。
她越想做好,身体就越僵硬。
身后那扇沉重的防火门被再次推开。顾翎没有回头。她以为是小赵不放心又回来了。
脚步声很轻,停在她身后不远处。
“点不着?”顾翎的背脊瞬间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昏暗的光线却把陆清川的轮廓很清晰。她手里拿着相机,不是刚才挂在脖子上的那台,是小一点的旁轴。
陆清川从自己的冲锋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打开盖子,拇指一划。
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火光跳了跳,照亮了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火光映在陆清川的瞳孔里,很亮,也很静。
顾翎把手里的烟凑了过去。烟草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声响。
顾翎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弥漫开,很快又被风吹散。
陆清川合上打火机,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没说话,和顾翎并排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沉默在楼道里蔓延。除了顾翎抽烟时烟纸燃烧的声音,就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拍不下去了?”陆清川先开了口,她的视线依旧落在窗外。
“嗯。”顾翎应了一声,又吸了一口烟,“找不到感觉。”
“什么感觉?”
“他们要的感觉。”
陆清川转过头,看向顾翎的侧脸。她的目光很直接,像在研究一件艺术作品的纹理:“他们要的,不一定是你表现出来的。”
顾翎夹着烟的手顿住了。她侧过头对上陆清川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看不清陆清川眼里的情绪。
“什么意思?”顾翎问。
“你刚才在镜头前,想的是‘我要表现出清冷’,”陆清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很平淡,“而不是‘我很清冷’。”
顾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掐灭了手里的烟。
“陆老板不仅会做咖啡还这么会读心?”她问,语气里带着自嘲。
“不是读心,是观察。”陆清川说,“你的表情是完美的,但你的肩膀线条很紧,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你在扮演一个角色,不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