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翎没有反驳。陆清川说的全对。

她从烟盒里拿出最后一根烟，又想去摸自己的打火机。

“少抽点。”陆清川说。不是命令，也不是劝告，和说“天冷了”一样平常。

顾翎的手停在口袋边，另一只手夹着那根烟。算了。不点了。

“你不是来拍花絮的吗？”顾翎换了个话题。

“嗯。”

“怎么不拍了？”

“没有想拍的东西。”陆清川的回答很直接。

“现在呢？”顾翎看着她。

“现在有了。”陆清川说着，举起了手里那台小旁轴相机。

她把镜头对着顾翎所在的窗口。顾翎顺着她的方向看向窗外，窗户的金属框有些锈迹，玻璃上沾着灰，窗外是另一栋楼斑驳的墙体，墙上有一道水渍蔓延下来，形状像一条干涸的河。

“咔嚓。”快门声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你拍这个？”顾翎觉得有些意外。

“嗯。”陆清川放下相机，看着上面的屏幕，“好看。”

“哪里好看？”

“真实。”

顾翎沉默。她看着陆清川手里的相机，那是一台徕卡，机身有明显的磨损痕迹，看得出用了很久。

“回去吧。”陆清川把相机挂到脖子上。

“回去了也一样。”顾翎的声音有些低。

“不一样。”陆清川看着她，“别去想他们要什么，也别想你要演什么。你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嗯？”

“你累了就拿出累的样子。你烦了就带着烦的样子。你觉得这件衣服很重，就表现出它很重。”陆清川的声音平稳，和人一样。

“你就做顾翎，剩下的，交给摄影师。”

顾翎看着陆清川，看了很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好像坏了，始终没有亮起。冷风又从窗口灌了进来。

“陆清川。”顾翎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也是摄影师。”

“嗯。”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陆清川沉默了片刻，她的视线从顾翎的眼睛，落到鼻梁，再到嘴唇。

“我想要的，”她说，“刚刚已经拍到了。”

说完，她转身推开了那扇防火门。门外的光亮瞬间涌了进来，有些刺眼。陆清川的身影被光包裹，消失在门后。门缓缓关上，楼道里又恢复了昏暗。

顾翎一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得她有点哆嗦。

她重新回到影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李薇快步走上来，低声问：“怎么样了？没事吧？”

“没事。”顾翎脱下身上的大衣递给她，走回景片中央。

主摄影师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耐烦地拿起相机：“可以开始了吗，Coco？”

顾翎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刚才楼道里的冷风，想起陆清川手心里的那簇火苗，想起她说“你就做顾翎”。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嘴角放松了下来，绷紧的脊背任由那件沉重的礼服自然地压在她的肩膀上，带出一点疲惫的垂坠感。她的目光没有焦点，空茫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累了，又像在思考什么。

整个人的状态，从紧绷的弓变成了一块被水冲刷过的安静的石头。

主摄影师举起相机：“对！就是这个！不错！保持住！”

“咔嚓！咔嚓！咔嚓！”

镁光灯闪烁起来，像一场白色的暴雨。

李薇在旁边看着，松了一口气。她不明白顾翎出去一趟发生了什么，但结果是好的。

顾翎的余光瞥向角落。

陆清川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依旧靠着柱子。她举起了她的相机，镜头没有盖上。这一次，她的镜头对准了她。

两人遥遥相望。

“咔嚓。”

顾翎仿佛听见了。无数次刺眼的闪光中，有一个轻微又不一样的快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