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准时结束。
主摄影师对最后的效果很满意,收工时脸上有了点笑意,还特意过来和顾翎握了手。
“Coco,今天状态太棒了,辛苦。”
“您辛苦。”顾翎客气地回应。
影棚里的人在散去。工作人员拆卸灯具和景片,工具箱合上的闷响,电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混杂着他们的交谈声。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
顾翎走进化妆间,李薇和小赵跟在后面。
“总算完了,”李薇把行程表调出来看,“晚上七点半有个饭局,品牌方的,你换好衣服我们直接过去。”
顾翎坐在镜子前没回应。她用卸妆棉沾了卸妆油,仔细地擦掉厚重的眼影和睫毛膏。黑色的膏体糊在棉片上。
“今天后面拍得确实好,”李薇继续说,“品牌方那边的人很高兴,刚才还跟我说那个花絮摄影师抓拍得也不错,回头照片会发我们一份。”
顾翎擦拭口红的动作停了一下:“哪个花絮摄影师?”她故意问,声音隔着棉片有点模糊。
“陆清川,之前也给你拍过的那个。”李薇对这个名字挺印象,“但看起来挺专业的。”
“嗯。”顾翎把用过的卸妆棉扔进垃圾桶,又抽出一张新的。
她卸掉了所有妆容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空。
小赵在旁边帮她收拾东西,把换下来的礼服小心地装进防尘袋。
“翎姐,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小赵小声问,“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顾翎说。
“那饭局……”
“推不掉。”李薇替她回答,“很重要,忍一忍就过去了。”
陆清川正在收拾她的器材。她把那台专业相机装回防潮箱,镜头一个个擦干净后盖上镜头盖。
品牌方的负责人走了过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笑容满面。
“陆老师,今天辛苦了。照片我们很期待。”
“应该的。”陆清川拉上防潮箱的拉链,“三天内给你们。”
“不急不急,”负责人说,“晚上我们组了个局,顾翎老师也会来,陆老师要不要一起?”
陆清川背起相机包,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那太可惜了。那我们下次再合作。”
“好。”
陆清川拎着箱子往外走。化妆间的门开着一条缝,她能听到里面李薇在讲电话的声音,语速很快,似乎在敲定下一个通告的细节。
地下停车场很空旷,灯光昏黄。陆清川找到自己的车,一辆黑色的Jeep牧马人,车身有些泥点,很久没洗车了。
把器材箱放进后备箱,她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台徕卡。
照片一张张划过。大部分是工作照,顾翎在镜头前摆出各种姿势,灯光师在调整灯架,化妆师在补妆。这些照片构图简洁,光影得当,是合格的商业花絮。
她知道公众眼里的顾翎是什么样子。甜美,优雅,偶尔带着一点小性感。杂志封面和广告牌上的她,永远笑得恰到好处,像一块被打磨得完美无瑕的玉石。
陆清川对这些不感兴趣。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屏幕上是楼道里拍的那张。
照片是横构图。顾翎站在画面的右侧三分之一处,靠着斑驳的墙壁。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羊绒大衣,微微低着头,侧脸的轮廓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来。她没有看镜头,眼神落在画面之外,带着一种卸下防备后的疲惫和茫然。她手里夹着一根烟,手指修长。光线很暗,噪点很重,但恰好突出了墙壁粗糙的质感和她皮肤的细腻。
这张照片里的顾翎和影棚里那个光芒四射的模特,是两个人。
陆清川看着这张照片。她想起了第一次见面,顾翎拿走她嘴里那根烟时那危险的眼神,顾翎第一次来咖啡店时那意味不明的话语。
还有刚才在楼道里,她问“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她那直勾勾不带一点掩饰的注视,和最开始近乎刻意的接近,带着一种明确的信号。不是小女孩的羞涩试探,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信号。
陆清川觉得有趣。像是在一片修剪整齐的商业草坪上,忽然发现了一朵野生带刺的玫瑰。
但有趣之外,更多的是警惕。
顾翎是公众人物,她的名字后面跟着数百万的粉丝,无数的商业合同,以及一个随时准备扑上来的媒体网络。她的世界是喧嚣的,复杂的,充满了聚光灯和审视的目光。
而陆清川的生活,是安静的。她的咖啡馆,她的相机,她的车,构成她稳定而有边界感的世界。她习惯了观察,习惯了保持距离。
这种高关注度的对象,麻烦通常远远多于好处。陆清川不想让自己的生活偏离轨道。
她关掉相机屏幕,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陆老板。”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清川回过头。
顾翎站在不远处。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风衣。脸上干干净净,头发随意地披着。看起来像个刚下课的女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