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陆文远看着她,满脸惊讶,他不敢相信这种话能从自己女儿嘴里说出来。
“我说我不想像你们一样,把婚姻当成任务,家庭变成战场,彼此成为敌人。我不想过你们这种貌合神离互相折磨的生活,这有什么意思吗?”陆清川很平静,她甚至已经看穿了,父母的压力她已经受够了。
“你......”陆文远气得浑身发抖,他抬起手,一个巴掌狠狠甩在了陆清川脸上。
电视的声音被巴掌声盖过。
陆清川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脸上火辣辣的疼。血液在耳道里奔涌。耳鸣声像停止跳动的心脏监护仪发出的刺耳尖叫,持续的高频嘶鸣从太阳穴贯穿到另一侧,电视机里嘈杂的声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陆文远,她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
“你打我?”她的声音很轻,好似在确认一件事情。
“我打你都是轻的!”陆文远指着她,“你这个不孝女!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陆文远!你干什么!”李文青才反应过来,她拉住陆文远指着陆清川的手,“你疯了啊!你打孩子做什么!”
“我今天就要打死她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明明只有他们三个人,但客厅里一片混乱。李文青和陆文远开始撕扯,他们像最原始的两只豹子,电视里还放着喜庆的歌舞。
陆清川站在原地,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这场以她为主角的闹剧,耳鸣还在继续。
她忽然觉得很累。
她转身拿起车钥匙打开门走了出去。
“你去哪?”李文青喊。
门被关上。
外面吹来的冷空气让她正在灼烧的脸颊好受了一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翎发来的消息。
【新年快乐!今天又是一个人过年。】顾翎发来的消息,还有一张几个蔬菜摆在一起的照片。
【不回家过年吗?】陆清川发。
【腿脚不便。你吃了吗?】
陆清川没有回复,她在楼下抬头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她坐在车里发呆,脸颊上传来的刺痛让她醒神,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陆清川,你在哪?】
【在外面。】
【不开心吗?】顾翎问。
【嗯。】
【想见我吗?】
陆清川看着这四个字犹豫了很久。
【想。】
顾翎是在那片风车沿海公路找到陆清川的。熟悉的牧马人停在那里,车里没有人。
陆清川坐在台阶上背对着她,风很大,头发都吹乱了。她手里夹着一根烟,被风吹得明明灭灭。
顾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陆清川没有动。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根烟燃尽了,陆清川把烟头按在台阶上,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再点一根。
顾翎伸出手按住了她:“别抽了。”
陆清川愣了一下,把打火机和烟盒放到一旁。
“你大过年的一个人跑来这里吹冷风,像只被抛弃的小狗。”顾翎看着她开玩笑地说。
“我以为你不会来。”陆清川的声音很沙哑。
“我不想一个人过年。”顾翎是一个很狡猾的人,她把“我来陪你”变成了“你来陪我。”
顾翎侧过头看着陆清川的侧脸。光线很暗,但她看见了她左边脸上有几根清晰的手指印。
心痛是一个关乎心脏的词,不言不语,但眼眶火辣,情绪把所有血管都拧到一起打上一个死结然后反复撕咬。
她无法想象这个冷静又冷漠的女人,她小心翼翼靠近的人被别人如此粗暴地对待。
她伸出手去触摸陆清川的脸,但在半空停住了,她问:“和家里吵架了?”声音很温柔,是怕触碰到伤心事的小心翼翼。
“不想说也没关系。”顾翎笑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陆清川,你知道吗,我以前很讨厌过年的。”
陆清川转过头看向她。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跟着我妈,但她很快就再婚了,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我在那个家里像一个多余的客人。”顾翎语气很平静,像在阐述别人的故事。
“每次一到过年,他们一家人就一起包饺子啊,看春晚啊。我就一个人待在那个小房间里。外面他们的快乐都和我没关系。我就觉得我像个被遗弃的孤儿。”
“我十几岁就出来做模特了。后来过年,别人都回家了,就我一个人待在公司宿舍吃泡面,看重播的电影。我没有年夜饭的。那个时候我就在想,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买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过年的时候把所有的朋友都叫来热热闹闹的,再也不要一个人。”
“现在我有钱了,也有了很大的房子。但我还是一个人,我没什么朋友的。”顾翎笑了笑,是了然的那种笑,“热闹都是别人的,我什么都没有。”
“陆清川,家这个字对我们来说好像不是什么好词。”
“我们总在逃避,想找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但越是逃就越是发现无处可去。”
“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足够独立就可以了不需要任何人,但其实比谁都渴望被理解被拥抱。”
“害怕受伤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刺猬,但刺猬在拥抱的时候只要找对角度就不会刺伤对方了。”
顾翎说着慢慢靠向陆清川,她伸出手轻轻地拥住了陆清川。
陆清川的身体变得僵硬,她想挣脱。
“别动。”顾翎的声音温柔又坚定,“陆清川,别动。”
陆清川缓缓转过身子,她的脸埋在顾翎好看的颈窝里,她闻到了顾翎头发上上好闻的香气。
“陆清川,”顾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说过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说给我听,不要一个人憋着。”
“我不会替你做决定,也不会让你觉得被束缚。你的路应该由你自己来选择。我在你身边不是为了让你依赖我,是为了让你更勇敢去选择你认为正确的路。”
“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愿意拥抱你,陆清川。她会陪着你一起面对那些让你痛苦的事情。她会告诉你,你很好,你是值得被爱的。”
“陆清川,”顾翎收紧手臂,“没事了,我在这里,我陪你。”
陆清川很难过。她难过的时候竟然是顾翎陪在她身边,一个认识了才几个月的女人。
“疼吗?”顾翎轻声问。
“不疼。”
“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