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君泽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看向江泽遇,昏暗的光线下,少年仰望着楼梯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执着。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冒险,更像是一种仪式。
“好。”莫君泽点头。既然来了,既然江泽遇愿意分享到这一步,他没理由停在半途。危险?他相信江泽遇对这里的熟悉远超他的想象。
江泽遇的眼睛亮了一下。“小心点,有些台阶有点松。”他叮嘱了一句,然后率先踏上了楼梯。他的动作很稳,显然对每一级台阶的状况都了然于心,偶尔会回头低声提醒莫君泽注意脚下某处缺口或凸起的钢筋。
莫君泽跟在他身后,一步一阶,走得很谨慎。废弃楼梯特有的灰尘和铁锈味混杂在寒冷的空气里,每一步都能听到自己清晰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这感觉很奇怪,和他平日里接触的任何环境都不同,粗糙、真实,甚至带着点原始的刺激。
爬到大约二层半的高度,楼梯转向一个狭窄的平台,然后继续向上。平台上堆着些杂物,视野稍微开阔了些,能越过围墙看到更远的街景和点点灯火。
江泽遇在平台稍作停留,等莫君泽上来,然后指了指继续向上的楼梯:“上面就是顶了。”
最后的几级台阶更陡峭些。当莫君泽跟着江泽遇踏上最后一级,真正来到这处废弃建筑的顶部平台时,晚风骤然变得强烈,毫无阻碍地吹拂过来,带着冬夜刺骨的寒意,却也瞬间吹散了楼梯间沉闷的气息。
眼前的景象,让莫君泽呼吸微微一滞。
这里比他想象的要开阔。脚下是粗糙不平的水泥屋顶,边缘处能看到裸露的钢筋和破损。但视线所及,却是无遮无挡的、蔓延开去的城市夜景。远处是CBD区域璀璨的摩天楼群,勾勒出华丽的天际线;近处是大片大片老旧的居民区,密密麻麻的窗口透出暖黄或白炽的灯光,像倒扣的星河,充满了嘈杂却旺盛的生命力。更近的,就是他们刚刚穿行过的巷弄和楼下那个小小的废弃院子,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站在这高处,寒风凛冽,脚下是破败与危险,眼前却是无比开阔、层次分明的世界。繁华与市井,秩序与杂乱,寂静与喧嚣,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交融在视野里。
“很……不一样,对吧?”江泽遇走到屋顶边缘一处相对结实的地方站定,转过身,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但他的眼睛很亮,映着远处的灯火。
莫君泽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同样望着这片风景。“嗯。”他应道。确实不一样。庄园的视野是精心规划过的优美,老宅的视线是威严内敛的封闭,而这里,是毫无修饰的、赤裸的、充满矛盾却又生机勃勃的“真实”。站在这里,人似乎会变得渺小,却又奇异地感觉自由。
“我那时候,”江泽遇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或者……觉得特别孤单的时候,就会爬上来。有时候是白天,看云,看鸽子飞过去;有时候是晚上,就像现在,看这些灯光。”
“一开始有点怕,太高了,风又大。”他笑了笑,“后来就不怕了。反而觉得,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那些烦心事好像就……变小了。而且,看着那么多窗户,那么多灯,就会想,每个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都在发生着自己的故事。有的可能很开心,有的可能也在吵架,有的可能也像我一样,一个人待着……这么一想,好像自己也没那么特别,没那么孤单了。”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像是在从记忆里打捞那些独处的时光和感悟。这些话他可能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是只属于这片屋顶和年少心事的私语。
莫君泽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能想象,一个半大的孩子,独自爬上这危险的高处,在寒风中寻找慰藉和视角。那不是叛逆,更像是一种自我疗愈的方式,一种在孤立无援中为自己找到的、仰望星空般的出路。
他的心里那种沉甸甸的酸涩感再次弥漫开来,但这次,还夹杂着一种更为清晰的疼惜,以及更深切的共鸣。他为了应对家族压力而筑起的冷静外壳,和江泽遇在这破败屋顶上找到的“高处视角”,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在各自不同的困境中,为自己寻找的、继续前行的支点和喘息空间。
风更大了,呼啸着掠过耳畔。莫君泽侧过头,看着江泽遇被风吹得泛红的脸颊和专注望着远方的眼睛。少年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显得愈发清晰,却又似乎蕴含着一种风吹不折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