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拙雨震惊,暗暗怀疑先生其实对他有所保留,并没有用心教授。
“你,是妖?”李清蝉好奇地问。
拙雨大惊失色,愣了两下后急忙摆手说不是,但因过于紧张,头顶的桃叶轻轻颤动。
李清蝉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他头顶,没说什么。
——
一刻钟前,容祯顺利混了上来,却怎么也找不到拙雨,彻底慌了神,也顾不得再去抓兄长和表哥,当即冲进去说拙雨消失了。
沈凌玉手中的茶杯瞬间被捏的四分五裂,脸色比暴风雨前还要阴沉,问容祯怎么回事。
容祯怕极了此刻的沈凌玉,但还是哽咽着把由来说了。
此刻,沈凌玉只觉得杀人的心都有了,当即决定不再查书院的事情,起身要将整艘船搅得天翻地覆,直到找出来这肆意妄为的小妖。
容泽拦住他,说:“凌玉,冷静,你再想想还有什么法子能给他传递消息。”
这时沈凌玉顿时想起了离开前火法给他们的法器,他当即找出,覆上灵力,扁圆盘似的法器中央开始旋转,最终冒出一缕烟,停下了。
“拙雨!你在哪?拙雨,听到说话!”
唤了几声,法器如浸在水中,没有任何回应。
沈凌玉闭了闭眼,手上起势,开始写寂时符。
寂时符能短暂地让周围一切暂停,但耗费心神巨大,稍有不慎就会反噬损身。
但这时的沈凌玉心神不坚,内里压抑着暴虐情绪,在写了一半后突然跪倒在地上,口中喷出浓烈猩红的血,耳朵也渗出了血。
容泽容祯兄弟俩当即阻止还要继续写下去的沈凌玉,说一间间屋子搜总能搜到。
“来不及,我也等不起……”
妓船上都是些什么人,他很清楚,如果拙雨落到他们手上,甚至赵通手上,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一想到这里,沈凌玉心头瞬间如万根针扎了上去,喉头的猩恬被他强行压回。
正当他要继续写时,法器突然闪了两下,接着传来惊喜的声音:“我是拙雨!我说话了,你能听到吗?”
沈凌玉无力地半跪着,低垂着头捡起地上的法器,在极度的喜悦过后,是强烈的怒火,他强压着情绪,问:“你现在在哪?”
“我是被箱子抬进来的,沈凌玉,你知道吗!这儿,”
沈凌玉打断他:“在哪?”
对面愣了愣,“不知道。”
下一刻,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先生,在二楼最里侧的船舱。”
沈凌玉听出李清蝉的声音,说:“清蝉,别让他出舱,我现在过去。”
拙雨兴奋插嘴,“哎呀!你要过来吗?我还没,”
没说两句,沈凌玉就断了对话,收起法器往外跑。
还在赵通船舱里的拙雨依旧自顾自说着话,被李清蝉提醒后才发现法器已经不冒烟了。
李清蝉犹豫了下还是提醒道:“先生生气了。”
拙雨瞪大眼睛,“没有吧!我什么都没做啊?”
不对……他好像把一个人杀死了。
沈凌玉是不是生气他滥杀无辜,可是这个人太臭了,等会儿他来了,他要好好解释一下。
那律堂呢?会不会来抓他回去受刑……
还没想明白,门外传来声响,沈凌玉推门而入,容家兄弟俩紧随其后。
拙雨看到沈凌玉嘴边和前襟上的血,当即伸手放出枝条帮他愈合,却被沈凌玉冷漠打回。
他一步步走到拙雨跟前,没看地上死透的赵通,也没看一侧的李清蝉,他伸手用力擦掉他脸上被溅的血,用力到将这块擦得发红。
“我怎么跟你说的?”
拙雨收起了笑,看着他小声说:“不可以偷偷出去。”
沈凌玉笑了下,“这不是知道吗?”
身后的容祯强忍着害怕为拙雨辩解:“是我非要带他出来玩儿的,你打我吧,别打拙雨。”
“噤声!”沈凌玉声音突然变大,将拙雨吓得浑身一抖,不知所措。
拙雨低头逃避他的厉色眼神,却又被抬起下巴仰着头。
“从现在起,一直看着我,直到我说完。”
拙雨抬着头抽噎了一下,却也不敢再违抗他的话。
沈凌玉看了眼李清蝉,李清蝉垂下眼和容泽容祯一同出去了。
门一关,沈凌玉就说:“我带你出来,是因为你乖巧懂事,又孤身在小小的树屋,心疼你怜惜你,可你呢?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喜欢我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知道你被丢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会是什么感受?”
“还是说你喜欢的只是我这皮相,我伤不伤心、害不害怕你都无所谓,对吗?”
拙雨早就伤心得摇摇欲坠,他不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伤心生气,他伸手想抱住沈凌玉,躲过这场眼神的指责。
但沈凌玉却后退了,推开了他的手,以及说出更加冰冷的话:“如果你没想明白,就不要抱我,过几日我会送你回去。”
拙雨大颗大颗的眼泪流下来,祈求他:“我想明白了,是我不听话,我再也不敢了。”
沈凌玉失望地看着他说:“你没想明白。”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拙雨哭了一会儿,克制住想哄他抱他的冲动,将发带重新缠绕在他手腕上,这次只有一丈的距离。
沈凌玉等拙雨稍微冷静下来后就带着他出去了,从始至终没看地上的赵通一眼。
焚净符轻轻落在赵通脸上,开始肆意燃烧。
不出一会儿,船舱里就冒出大量的灰烟,开始往隔壁船舱蔓延。
趁着船上混乱,几人直接去了一层下的货舱,找到了几个被困的考生。
几个考生无颜面对先生和同窗,精神显得恍惚无助,与从前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已大相径庭。
沈凌玉走到已了无生机的两名考生前,轻轻抚了抚他们的额头。
“我知道你们不是自愿来的,我有能让你们失去这段记忆的药,可以随时来沈府找我,如果你们想离开秋桐,我也会给你们向别的书院写荐信,总归有希望,不可学他们随意放弃自己。”
李清蝉适时说:“赵通死了。”
几个考生痛哭不止,到此刻才真正觉得活了下来,若先生没来找他们,他们或许会找机会拜别家人,然后跟这两名考生一样,实在是难以坚持。
他们原本可以像那些自愿来的一样,拿了银钱当作没发生过,但这都与先生们教的君子之道相悖,他们强硬地坚持着心中的道法,也清楚了这是件极为痛苦的事。
一旁跟着沈凌玉的拙雨愣愣的,好似终于后知后觉他们经历了一些难以承受的伤害,是因为他杀掉的那个臭人。
沈凌玉,是因为担心他也受到同样的伤害,所以才很生气很伤心。
妓船的火蔓延开,舞妓和达官贵人们都已乘船离开,他们一行人也上了容家的船。
拙雨从始至终都没说话,他刚才就想明白了,是他太笨了,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个船危险,不知道不能自己乱跑了,不知道沈凌玉会这么担心他。
他陷入自厌中,责备自己太过愚蠢自私,只顾着自己出来玩儿,不晓得会给对方带来很大的麻烦。
可能他不太适合待在这么复杂的人间,虽然他非常喜欢,喜欢这里的一切。
他不能再继续成为沈凌玉的负担,他会回去好好学写字学人间的规矩,等真正学会之后,就自己走出灵妖界,也不会成为谁的负担。
想清楚后,他当即就做了决定。
到了沈府门口,沈凌玉解开发带,让管家带拙雨先回去。
李清蝉在拙雨进去后才为他说话:“先生,他能分辨善恶,也有自保的能力,若是一味训斥实在有失偏颇。”
沈凌玉却冷笑一声,严厉地看着他,“你哪来的资格为他说话,你自作主张刺杀赵通这件事我还未同你算账,自不量力。”
他转身离开,留下一句:“我会同山长说,让你停学半月,反思好了再来见我。”
然后,他从进门起就一直枯坐在书房等某个小妖,却迟迟都没等来。
他右眼一跳,直觉不对,起身往拙雨房间走去。
敲门无应答,他直接推门进去,空空荡荡,别说妖了,连片叶子都没有,只在桌上留下了一封写得歪歪扭扭的信。
沈凌玉压制住心里的慌,凝神一看,是拙雨亲手写的告别信。
“先生晨安,拙雨不听话,太自私,打扰了,不该惹出祸事,我还杀了人,但是他实在臭,拙雨没有忍住,会等律堂捉,不会逃,另外,突然想起树屋传花露的盖子忘了关,现在就回去了,拙雨自己也行,不用送,回去后会认真学,不会再惹事,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