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楠纵横襄市好几十年,寻常人很难从她手里讨到便宜,也多少会给她几分薄面,万万没想到沈岩上来就把炸药桶给点了。
金逸逍前脚刚和张楠说要来讨论公章交接的事情,后脚张楠就把他给卖了,把幸福集团工作人员要来襄市的消息发到了业主维权群里,这才有了开头业主围堵他们的事情。
林沛雨打了车,准备先去酒店安顿好行李,途中她给金逸逍打了个电话,金逸逍接了,上来就是一顿哭诉,说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林沛雨问:“你没想到也发生了,那你想好现在该怎么办了吗。”
金逸逍语气讪讪:“先回沪市从长计议吧,小业主们情绪太激动了。”
林沛雨快被气笑了:“综管办的姑娘还被扣在那里呢,你就急着自己跑路了?”
金逸逍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那我能怎么办?我也只是个打工的。”
这样的场面似曾相识,几年前林沛雨刚工作,遇到项目上工人猝死,家属拖着工人的遗体来讨要说法。总工、执行总、还有其他几个领导闻风而逃,现场只留下林沛雨和一个HR,两人被家属骂了个狗血淋头,做不了决定,又无人来支援,只能硬着头皮谈判。
林沛雨突然发现人生就是一个圈,那些孤立无援、又紧张又害怕的场面,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再次来到她的面前。只是曾经的她会幻想有个盖世英雄踏着七彩祥云来救她,而现在的她早已看清了荒诞。
林沛雨对金逸逍说:“你准备一下吧,一会儿跟我一起去现场。”
“什么?!你要去现场?!”金逸逍大喊,“林律师你没事吧?你疯啦!”
“你不想去也行。”林沛雨知道叫不动他,但谈判本就是先坐地起价再讨价还价,“那你把张楠找出来,让她去安抚小业主。”
“我我我……”金逸像嗫嚅半天,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来,“我联系不上她啊。”
林沛雨翻出手机中的备忘录,将张楠在襄市的几个公司地址发给金逸逍:“三顾茅庐呗,地址发你了,去守株待兔吧。”
挂了电话后她又随手拉了个群,群里有这次出差的4个人,还有各自部门的领导,最后犹豫几秒,把明煦也拉了进来。
她把现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圈了金逸逍让他去找张楠,又圈了陈雪,说自己马上过去,最后圈了沈岩,语气相当恭敬,说麻烦沈总有空的话,莅临襄市检察工作。
发完这句话后,林沛雨有些后悔。
刚毕业那会儿她还有一腔热血,但后来遇到的事情多了,便再也不会那么义愤填膺。她早就不是小时候那个女侠,敢于为不平事出头了。
只是……她看着那行话,摩挲了下屏幕,终究没有撤回。
办完入住、放好行李后,林沛雨联系了陈雪,小姑娘刚刚哭过,声音里还弥漫着水汽。
“警察来了,但是警察说这是民事经济纠纷,让我们领导出来解决,不要引起治安问题。”陈雪断断续续地说着,“小业主现在的诉求是和领导对话,让他们解决产证和租金的问题,不解决就不肯散。”
林沛雨淡淡“嗯”了一声:“我马上过来,你现在怎么样?”
陈雪又想哭了:“还……还好,中午吃了桶泡面,现在待在吴总办公室,外面有业主守着,上厕所都有人跟着。”
与预计的差不多,林沛雨安慰:“别怕,他们是想解决问题,不会用暴力的。我马上就到了,我们想办法出去。”
陈雪犹豫了:“林律师……你真的要过来吗,这里状况真的不太好。”
林沛雨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想到了年轻时孤立无援的自己。她以前看过一句话,说年轻时射出的子弹会在多年后正中眉心,她突然笑了,摇了摇头。
“没事的。等我到了,我们一起想办法跑。”
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捏在手里,因为长时间的通话微微有些发烫。某种情绪被抽离、某种情绪又登堂入室,林沛雨觉得自己应该是愤怒的,但她没力气愤怒,也不想把力气浪费在无能狂怒上。
她站起身,叹了口气,准备往外走去。
还没踏出房门,手机又响了。
这个时候来电的可能是金逸逍,也可能是常律师,甚至可能是沈岩。但林沛雨只是看了眼屏幕,就皱起了眉。
来电的是明煦。
医院、周末、摇滚歌单……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顷刻间将她一箭穿心,她接起电话,呼吸声从听筒另一边传来。
明煦说:“林沛雨,你待在酒店,别去项目上,我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