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煦觉得自己被说服了。
他看着林沛雨的脸,小心翼翼地克制住心跳,慢慢转过身,将视线收了回来。他尽量做的不动声色,每一个动作都很谨慎,但看在林沛雨眼里,却觉得他严肃得过头。
方案太激进了?林沛雨犹疑,那就放一放,基金的事情回公司后再议也不迟,眼下先聊张楠的问题。
林沛雨清了清嗓子,继续:“基金清算我的意见就这样了,不过眼下关键是项目上的实际情况……”
明煦回神:“你怎么想?”
林沛雨摇头,喝了口咖啡,高高挂起:“业务条线提的几个方案都不太行,他们想提供股东借款给项目上,至少缓解下现金流压力,但一来集团要求同股同权,张楠投我们才投,可张楠自己手头也不充裕,根本没有多余的资金投入;二来集团的核心目的是让我们尽快抽身,投资封闭期早就届满了,现在投钱不太现实,很难过会。”
说起具体项目,思路便渐渐清晰起来,这个项目之前上过几次专项会,各种问题卡了一堆,林沛雨是法务条线对接人,对项目情况清清楚楚。
明煦问了几个问题:“产证确定办不出来了吗?租金的问题怎么解决?二期的地目前什么情况?”
林沛雨简明扼要地回了:“产证是因为实测时发现面积和预测报告不符,起因是张楠主导改了隔断‘偷面积’,她当时说她搞的定后面的审批,结果就成现在这样了。要解决也很简单,把隔断按预测改回去就行,但拆改都需要钱,还涉及到……有些商铺已经交付了,真要改还要和业主沟通。”
“租金问题在法律上无解,第一批交付的商铺签的都是有保底的售后返租,我们项目公司的确违约了。”
“二期……印鉴都在张楠手上,她要用这个壳去勾地,绝对不可能把印鉴移交给我们。其实上层能解套的话,这个子公司问题倒不大……”
林沛雨将股权结构图调出来给明煦看,大致介绍了下几个公司之间的关系。明煦事先了解过项目情况,并不抓瞎,但整个图示的确很复杂,细节也多,信息以一种爆炸的方式进入了大脑。
项目进入僵局,条条大路通暴雷,林沛雨知道明煦过来也无济于事,所以昨天才让他别来了,免得一起陷在这里。
只是昨天那种局面,很多选择都是本能先于理智,来了后悔一阵,不来后悔一辈子。
“我们有可能继续持有这个项目吗?”明煦大脑转的飞快,在绝境中找到一条迎难而上的路,“二期是住宅用地,能盈利,测算过投资回报率吗?”
“测算过,我给你看测算报告。”林沛雨又调出财务复核过的投资测算表,圈了两个数字,“这个是收益率,这个是IRR,两个都不到10%。数据做的激进一点的话勉强能够到集团及格线双15%,但上会经不起各条线挑战。”
近年来地产不好做,集团对涉及地产的投资慎之又慎,各方面的要求都很高,襄市二期项目不是没提过,测算一出来大家就知道没戏了。
明煦:“张楠呢?她觉得自己能赚?”
林沛雨:“她也没给自己定双15%的及格线啊,即便只有10%对她而言也是大赚。再说了,她还是有点‘特殊手段’的。”
明煦:“特殊手段?”
天龙人毕业后就当上了管理层,哪里知道地产行业的弯弯绕绕,林沛雨可是实实在在跟过项目全周期的,衙门、乙方、工地一步一个脚印跟着跑过,说出来全是辛酸泪。
但没辙,这世界就是这样。
只要牛马努力,老板就能过上天上人间般的好日子。
林沛雨给明煦简单讲了一下,什么是“容缺审查”什么是“垫资开发”,如何左口袋右口袋倒来倒去,如何违规卖楼花。
总而言之,幸福集团能做到的,张楠也能做到;幸福集团做不到的,她张楠同样能做。
她不仅能做,她还非做不可,做了才能收益最大化。
许是氛围刚好,林沛雨一不留神就多说了几句,等到意识到的时候话题已到收尾,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个遍。
明总裁不知道是听傻了还是听懵了,眼神钉在她身上,不偏不倚,她被蔚蓝色的眼眸锁定了。
想再说些什么转移话题,但词穷宛若穷途末路,她在路的这头,与对面的明煦遥遥相望。
相顾无言。
林沛雨在想,这人果然奇怪;
明煦却在想,九年而已,她完全没变。
一样的热烈、强大、才华横溢,她仿佛天生就有这种魅力,说话时,低眉顺目、声量不高,但每句话都在让旁人闭嘴。
他好喜欢她。
看她发光发热,看她光芒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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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开会的时候,张楠姗姗来迟。
这是个小个子中年女性,短发、干练、眼睛里似乎有一团烈火。她独自一人前来赴会,进会议室的时候先环顾四周,视线依次落在金逸逍、林沛雨的身上,最后才滑向明煦,露出了第一个笑容。
“这就是明总吧,真是年轻有为。你好你好,我是张楠。”她走过来与明煦握手、寒暄,“我们这个项目实在太难了,之后要麻烦你了。”
明煦没动,张楠站到他面前时他都没有站起身,只露出个公式化的笑,一如港台商战片里骄矜贵气的霸道总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