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赏会的气氛如同陈年的时之酿，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涌着对力量与永恒的渴望。

宾客们围绕着那枚原始沙漏，目光灼热，仿佛能从中汲取不朽的奥秘。

方嘉钰强迫自己继续扮演侍应生的角色，动作机械，笑容标准，穿梭于光影交错、镜像重叠的宴会厅。

但他的感官如同拉满的弓弦，时刻捕捉着顾一的方位。那个男人如同磁石，无论站在哪个角落，都是空间里无声的重心。

机会，或者说，陷阱，在鉴赏会进行到中场时，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降临。

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散开，更自由地欣赏其他藏品。

方嘉钰正低头整理着酒水台，一道阴影笼罩了他。那并非物理上的阴影，而是一种时空在他周围微微凝滞带来的压迫感。

“麻烦，一杯‘静止之水’。”

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就在他身侧响起。

方嘉钰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是顾一。他独自一人，不知何时来到了酒水台前。

“静止之水”，并非某种名酒，而是镜宫特有的一种饮品，取自时间近乎完全停滞的深层储藏库，据说饮用时能让人体验到刹那永恒的错觉。

这并非标准侍应生培训范围内的知识，但方嘉钰做过功课。

他垂着眼，依言从特定的冷藏器中取出一只水晶杯，里面盛放着仿佛连光线都能冻结的、毫无波澜的液体。

他双手将杯子递过去，动作标准，没有一丝颤抖。

顾一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方嘉钰的手上，那双手指骨分明，稳定有力，但虎口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因长期使用特殊工具而形成的薄茧。

“很稳的手。”顾一淡淡地评价，听不出情绪。“适合摆弄些……精密的仪器。”

方嘉钰的心猛地一沉。这话听起来平常，落在他耳中却如同惊雷。他维持着递送的姿势，不敢抬头，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侍应生的恭谨：“您过奖了，先生。”

顾一终于接过了杯子，冰凉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再次擦过方嘉钰的手背。

这一次，方嘉钰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更明显的时间流顺着接触点蔓延开来，并非冲刷，而是如同蛛丝般，细细地缠绕上他的时间感知，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不必紧张。”顾一啜饮了一口杯中仿佛凝固的液体，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方嘉钰身上，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展品。

“在我这里，迷路是常态。毕竟，时间本身……就是最大的迷宫。”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亲密的耳语姿态，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你说对吗？我那只……不小心飞进来的小蝴蝶。”

小蝴蝶！

这个词的出现，彻底打碎方嘉钰所有的伪装！他猛地抬起头，再也无法维持低眉顺目的姿态，撞进了顾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那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玩味。

他的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无数破碎的时钟表盘，指针以不同的速度疯狂旋转，又仿佛蕴含着整个星空的生灭。

他在笑，那笑意很浅，却让方嘉钰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