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就坐在那里。
不知他已经这样静静地坐了多久。
他没有穿家居服,而是换上了一套严谨的深色西装,仿佛刚刚处理完公务,又或者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场合。
但他此刻的姿态却与那身正式装扮格格不入——他微微前倾着身体,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抵着下颌,正一瞬不瞬地、极其专注地凝视着刚刚醒来的方嘉钰。
他的眼神……复杂得让方嘉钰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不再是平日里常见的淡漠、掌控、或偏执的疯狂。
那里面盛满了太多沉重的东西——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跨越了漫长光阴都无法消磨的悲伤,像化不开的浓雾,几乎要将人溺毙。
然而,在这片悲伤的浓雾深处,又燃烧着两簇幽暗的、近乎灼热的狂热火焰,那火焰紧紧锁住方嘉钰,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将眼前人刻入灵魂深处的渴望。
悲伤与狂热,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眼中交织、碰撞,形成一种极其诡异而强大的张力,让方嘉钰一时之间忘了呼吸,忘了憎恨,只剩下巨大的震撼与茫然。
他看到方嘉钰醒来,眼中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些许,但那深沉的底色依旧存在。
他微微动了动交叠的手指,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仿佛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梦到什么了?”
方嘉钰张了张嘴,梦境中那棵时之树,那个模糊的男孩身影,那句“哥哥”,以及最后分离的哭声……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翻滚。
他看着顾一此刻的眼神,一个荒谬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如同破晓的曙光,带着刺眼的光芒,强行穿透了他一直以来的困惑与抗拒。
梦中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孩……
那个被他依赖地称作“哥哥”的男孩……
那个承诺要永远保存发卡和时间的男孩……
难道……
他喉咙发紧,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那个……树下的人……是你?”
顾一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方嘉钰,仿佛要透过他的瞳孔,看进他那段被尘封的记忆深处。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方嘉钰的心上:
“你希望……是我吗?”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句反问,以及那双承载了太多过往的眼睛,几乎已经给出了答案。
方嘉钰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混乱。
憎恨与那莫名涌起的、源自梦境深处的熟悉与悸动相互撕扯着。
如果那是顾一……如果他们曾经拥有那样亲密无间的过去……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遗忘?顾一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偏执冷酷的时间寡头?
而顾一,只是依旧静静地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镌刻进自己永恒的记忆里。
那眼神里的悲伤与狂热,将方嘉钰牢牢地圈禁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