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中时光翻涌不止，千年前的冷寂风雪裹挟着封尘的记忆，朝陈时和扑面而来。

“走了岁岁，别愣了！”

一个胡子拉碴、浑身血腥的壮汉拉着陈时和东躲西藏，堪堪躲过如雨般的乱箭。

也不知跑了多久，他们终是赶上了一小队人马，互相掩护着逃回了营地。

将军左脸挂着道血痕，已经发了黑。

左护军右臂草草捆了几根布条，颜色沉沉。

右护军脸色苍白，本就灰扑扑的衣衫，晕着愈来愈多的黑红。

还有好些缺胳膊少腿的，他们或坐着或躺着，军医快速穿梭其间，哀号声此起彼伏。

更多的人却留在了战场上，他们的鲜血随着呼啸的烈风，浸透了边疆的每一寸土地。

将军面色凝重：“周王之书函甫至。王欲弃沧州渊城，退守四十里外。道若有抗命者，立斩不赦。”

在场的所有人心里皆咯噔了一下。

将军很快又开口了，却铿锵有力：“沧州，吾之故里也，在座诸位亦多沧州、渊城人士。若故土尚不能守，何以为丈夫！吾誓死卫之。前已与俞王会谋，彼镇守此地，我则借道雪原袭敌后。如此前后夹击，则可攻其不备。”

“本将独担抗旨之责。诸位无论去留，皆属英雄。此行不强制，愿往者三日内禀于右护军。半月后整军出发。然此去凶险，存亡难料，望诸位慎思而后决。”

将军说罢，便出了帐子，步履匆匆，伤口也没妥善处理。

“你去吗？”壮汉接过军医递来的绷带，放手里团了团，“我有点想去，将军刚刚那话，给我激得血直扑腾。”

“去。”

“哟，这小志气高的哟！”壮汉笑了，学着老江湖的样子拍了拍陈时和左肩，却触到一片黏腻。

随即，少年的脸色又青白了两分。

接到少年不悦的目光，壮汉这才发现自己正正好拍到人家伤口处了。他颇为尴尬地憨笑两声，赶紧和人回了他们的帐子，帮人好好包扎。

壮汉姓虞名不凡，原是沧州城南的铁匠，为人豪爽，一身的腱子肉。

他壮，看着那些身量略微单薄的少年，目光中自然而然地就多了点怜惜。

比如这个陈时和。

沧州还没起战事的那些年，陈时和常去虞不凡铺子里替他娘取东西。

虞不凡一看，眼睛都直了，一种奇妙的老父亲之感盈满了他的心脏。他憋了半天，憋出了个成语：“好一个雕粉玉琢的娃娃！”

哪料那娃娃瞪了他一眼：“粉雕玉琢。”语气冷的很。

虞不凡内心：好萌好可爱要是我弟弟就好了！

终于在虞不凡的穷追不舍，啊不是，坚持不懈下，他趁着陈时和那犯中二病的少年期，和陈时和成了结拜兄弟。

再后来，战争迭起，连靠近腹地的沧州也免不了被波及。

那时陈时和爹娘正巧外出经商，屋里头就只有几个仆从和陈时和。

敌人悄然而至，随着那天夜里骤然降下的大雪一起。众人酣睡着，却不知那血水已蜿蜒至了门前。

第二日的清晨自然是混乱得很，陈时和与仆从们走散，好在恰巧碰上了虞不凡。这身高近九尺的壮汉提溜着他，东闯西闯，硬是在腥风血雨中闯出了一条自己的道路。

再后来，将军便带着军队来了。他们击退敌人，落下城门，转移幸存者，一切有条不紊。

看着蜿蜒而曲折的，陈时和血一腾，脑一热，便和虞不凡一齐应征参军，势要把对面杀的片甲不留。

＊

半月很快便过去了。右参军的名册上登记着密密麻麻的人名。连某些个伤患都想去，又被将军哭笑不得的劝住了。

他们出发那夜，雪下得又密又大。六小队人马偷偷出了城，竟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雪原上的生活枯燥乏味，还夹杂着许多未知的风险。

然而，一腔的热血能抵过万般艰难。六小队人马，千来号人，扛着刀，提着剑，哼哧哼哧地走着，没有人说一个累字，没有人说一个苦字。

在经验丰富的将军地走带领下。他们走的挺顺畅，走至雪原中央也不过花了半月。

不知为何，雪原中央的风雪反倒小了很多。眼看着大家都疲累了，将军便说在这儿稍作休整。

陈时和大脑放空，漫无目的看着周围。

和雪原的其他地方一样。这中央，天苍苍，又野茫茫，视线所触到的地方皆是灰白一片。

可仅仅是眨眼那一瞬，陈时和眼里便多了抹赤红。

他立刻警戒起来，拱了拱手肘，刚想提醒一旁的虞不凡，却拱了个空。

天色一瞬变得更亮更白了，映得周围的物都不见了踪影。视野间，只余下一抹赤红，仔细看，还有一棵……

一棵巨大的白梅树？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时和深谙此道。他身子一转，头也不回地朝反方向走去。

不远处有一团黑色的小点，像他们刚扎下的帐子。

待走近了，那团黑色竟陡然变了颜色。

又是一棵白梅树！树脚下又有一团赤红！

陈时和：???

他转身又走，不带任何留恋的。转身时，还扔了一块他从虞不凡那儿顺来的铁坨子，权当做个记号。

走了不久，他又看到了那棵树，树的不远处有块已被风雪掩了大半的黑色物件——虞不凡的铁坨子。

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