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和转身又走。
他兜,他转,他兜兜转转,总会与那白梅树“有”期而遇。
在陈时和的坚持不懈下,他终于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了。
“呜——”
四下无人,风雪又正巧停了,这声朦朦胧胧的“呜”便格外令人战栗。
陈时和看见不远处那小团赤红动了动,立起了两个三角耳,很快两个小三角又塌了下去,不动了。
好像是只小兽。
到底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陈时和按捺不住他那强烈的好奇心,谨慎地、小心地往那处靠。
那是一只小狐狸。
浑身血污,仍漂亮得灼人。
小狐狸见他来,一双眼睁得溜圆,里边满是希冀。它不断呜咽着,皮毛被血凝一缕一缕的,染得白雪地一片黑红。
药品紧缺,但陈时和着实见不得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消散于自己眼前。一番天人交战后,他犹豫着从包袱里摸了些药物,费了挺大力气,替小狐狸抹了药止了血。
接着又从自己瘪瘪的粮袋掰了一小块米饼,和着水,喂小狐狸吃下。
小狐狸全程都很配合。待稍微恢复了点力气,它便颤巍着撩起尾巴,轻碰了下陈时和垂在一旁的手指。
陈时和顺着那尾巴看去,一下便漾进了小狐狸弯弯的眉眼中。
小狐狸抖抖尾巴,朝一方指去,口中呜咽不停,似是在告诉救命恩人出去的道路。
陈时和信它,当即便抱上小狐狸朝那方走去。
一望无际的雪原,天苍苍,野茫茫。
小狐狸与他,是这雪虐风饕中唯二的热源。
小狐狸在陈时和怀里动了动,湿冷的鼻尖轻蹭他的下颌,带着全然的信赖。
陈时和脱下避雪的披风,将这小团毛茸茸护在怀中,依着它尾巴指引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风雪不知何时又渐起,迷蒙了视线,怀中那点微弱的暖意成了这苍茫天地间唯一的真实。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风雪中隐约现出摇曳的火光与人声。
是营地!
陈时和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虞不凡粗犷的嗓音穿透风雪传来:“岁岁!你小子跑哪儿去了!急死老子了!”
待陈时和抱着小狐狸踉跄着闯入营地火光范围内,虞不凡和几个士兵立刻围了上来。看到他怀中小兽,众人皆是一愣。
“哟!哪儿捡的这么漂亮的小东西?”虞不凡伸手想摸,小狐狸却猛地缩进陈时和怀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金色瞳仁。
“雪地里遇到的,受了伤。”陈时和简略解释,侧身避开虞不凡的手,“它好像知道路,是它带我回来的。”
众人啧啧称奇。将军闻声走来,目光落在小狐狸身后时,锐利的眼神微微一动。陈时和心揪了揪,忙说他愿用军功做抵。将军笑笑,并未多言,沉声道:“回来就好。雪原多诡谲,莫要再单独行动。”他顿了顿,看向陈时和,“既是你所救,便好生照看着。明日还要赶路。”
是夜,陈时和将帕子浸湿,给小狐狸清理了个大概。就着不太明亮的火光,他才发现这小狐狸只有耳朵与尾巴尖是是赤色的,上边还绕着几圈不甚明显的鎏金光点,奇异得紧。
陈时和顿了顿,随即便将小狐狸裹在自己的披风里,安置在营帐角落。小狐狸似乎极为疲惫,服过药后便蜷缩着沉沉睡去,呼吸微弱却平稳。
虞不凡凑过来,压低声音:“岁岁,你说这雪原深处,怎么会有这么只狐狸?毛色还这么扎眼。”他挠了挠头,“怪稀罕的。”
陈时和看着披风下小小的拱起,心中亦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安心。他摇摇头:“不知道。”
旁边一个汉子凑过来道:“它看起来像是那种灵兽。我们村子里之前便来过一只,那毛那模样,漂亮的很。没过几天,朝廷便来了人,把它弄了回去。我跟你们说,那太监架势老大了……”
接下来的路程,小狐狸成了队伍里一个特殊的成员。它极为乖巧,大多时间都安静地待在陈时和怀里或肩头,只在需要指引方向时,会用尾巴或鼻尖轻轻示意。有几次,正是靠着它及时的警示,队伍险险避开了暗藏的冰缝或是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陈时和对这小生灵愈发怜惜,自己口粮本就不多,却总是省下些米饼肉干,细细喂给它。
小狐狸的金瞳在进食时总会微微眯起,尾巴尖儿愉悦地轻晃,偶尔还会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舔舔陈时和的手指,惹得少年耳根微红。
虞不凡看着这一人一狐的互动,常常摸着下巴嘿嘿直笑,被陈时和瞪了也不收敛。
半月后,队伍终于穿越雪原,抵达预定地点。与俞王那边的军队成功会合,休整两日,便按计划对敌军后方发起了突袭。
混乱中,一名敌兵挥刀从侧后方砍向正与前方敌人缠斗的虞不凡!
“虞大哥!”陈时和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流火如电光般从一旁窜出!
小狐狸!
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利爪带着烈焰狠狠拍向那敌兵的面门!
“嗷!”敌兵惨叫着捂脸倒地。
虞不凡趁机回身一刀结果了敌人,惊魂未定地看着正往陈时和肩头缩的小狐狸。
“它……它……”虞不凡指着它,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时和也震惊不已,小狐狸借此主动凑上来,用头顶蹭了蹭陈时和的手心,呜咽一声,得到了陈时和的一顿夸奖。
他们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敌军后方遇袭,阵脚大乱,前方沧州守军趁势出击,前后夹击之下,入侵之敌溃败而逃。
失地收复,皇帝因他们公然抗旨而震怒,但他们功劳实在巨大,朝廷兵力也不足,只得气呼呼地让他们在那儿驻扎一阵子。
寒冬过去了,春日降临。暖阳升起来了,积雪初融。那边种了许多梧桐,每条枝干上都抽了新条儿,湿润的泥土里冒出了小草的嫩尖儿,一簇,两簇,三簇……
它们长的很快,没过多久就长至人的腰处。
小狐狸最喜到里边打滚撒欢,陈时和只能在好心的风的帮助下才找得着它。
陈时和突然想起幼时念的那句诗:天苍苍,野茫茫,只不过风吹草低……见的是苍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