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国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让一向避世的九黎允许乌诺现于这日光之下。
*
一经交手,俞王便知此战他们全无胜算。
苍梧本想带陈时和走的,他已经是四尾狐妖了,再护个虞不凡都应该没问题。
但陈时和不愿。
不仅不愿,反而还和虞不凡一起把苍梧诓骗住了。单纯的小狐狸当天便走了,乐呵乐呵地给他的岳父岳母送家书去了。
苍梧走后的那几天,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愁云。晚上睡觉的人也少了,全都对着摇曳的火堆一笔一划地写着家书。
这种状态之所以只持续了几天,是因为几天后这里便成了第二座莱城,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无一生还。
包括陈时和与虞不凡。
虞不凡走得还要早些。那天早上,轮到虞不凡去巡查。
虞不凡把一直挂脖子上的玉石取了下来。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上边端端正正地刻着“不凡”二字。
他把它慎重交给了陈时和,便毅然决然地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下月初,是他的三十岁生辰。
酉时一刻,城门被攻破,一场力量悬殊的战争就此开启。
所有人都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劲儿,刚开始时,他们甚至还占了上风。
只是他们毕竟是人,总会受伤,总会累。
一个不留神,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便会冲上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时和拼命厮杀,终是杀出了重围。重围之外,只有一人还站里着,那是俞王。
将军也牺牲了。
俞王浑身血污,眼睛却很亮。趁着新一波乌诺还没涌上了,他喘着气跟陈时和说:“我好像发现他们的弱点了,是眼睛。你走密道,把这个消息带出去。”
“不行……”
“这是军令,而且……我想江弥也了。”
江弥也,俞王的恋人,前几日突然失踪,俞王疯了似的去找,却只在城门找到了一角带血的衣料。
俞王拉着陈时和趔趔趄趄地奔至密道所在地。趁陈时和还喘着气,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陈时和往反方向一推,自己顺势推后,被身后乌泱泱的乌诺大军淹没得什么也不见。
但俞王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步。
密道口坐着一个漂亮的少年,一条冰蓝色的小蛇睁着血红的眼,嘶嘶在他手腕上游走。
少年敛去了眼中常含的笑意,浑身满是阴翳之气。
见有人来了,他的眸子短暂的亮了一瞬,看清来人后又马上沉寂下去。
陈时和瞳孔骤缩,不自觉地握紧了剑,准备与之决斗。怎奈脖颈骤然一疼,回头一看,是一幽深的血谭。
他乏力地倒在地上,江弥也的小蛇沿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圆洞。
先开始陈时和还痛得抽搐,后面意识越来越薄弱,痛觉便也越来越麻木了。恍惚间,他听到了江弥也的声音,满是怨毒:“他竟然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
回程途中,苍梧心口总是没有来地绞痛。
当他终于抵达那座熟悉的城池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肝胆俱裂——
城墙坍塌,烽烟未尽,焦黑的土地上遍布残肢断臂,凝固的暗红浸透了每一寸土壤。曾经炊烟袅袅的屋舍尽成废墟,唯有乌鸦的啼叫在死寂中回荡。
没有生机,一个都没有。
在原本是密道入口的一处坍塌的乱石堆旁,他闻到了陈时和的味道。
没有生气,全是腐朽之气的味道。
苍梧扑过去,徒手挖掘那些沉重的碎石。坚硬的石块磨破了他的手掌,留下道道血痕,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当他把那个浑身冰凉、遍布伤痕的身体从废墟中抱出来时,整个天地都在他眼前旋转、崩塌。
陈时和的脸色苍白如纸,长睫安静地垂着,脖颈处有一个诡异的咬痕,周围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手腕上还有数个被毒蛇噬咬留下的圆洞,伤口边缘已经腐烂发黑。
“岁岁……”苍梧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颤抖着将灵力渡入对方体内,却如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分涟漪。那具身体冰冷、僵硬,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醒过来……求你了……”苍梧将脸埋进陈时和冰冷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滴落在对方毫无生机的皮肤上。
声声泣血,但他的陈时和不会再回应他了。
回应他的,只有穿过废墟的呜咽风声,犹如千万亡魂的悲鸣。
不知过了多久,赤金狐火冲天而起,将整个血色战场映照得如同炼狱。雪灵狐的悲鸣撕裂长空,他们,终于胜利了一次。
做完一切之后,苍梧便带着陈时和回了沧州。他试了很多办法,陈时和仍旧毫无生机。
不知是哪本古籍上说狐妖之尾,能续常人之命,苍梧死马当活马医地又试了一次。
他把他修炼百年才得以凝聚,承载着他最初的法力与根基第一尾献给了陈时和。
断尾之痛果然非同一般。苍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急剧萎靡,但他强撑着,将那团蕴含着无尽生机与狐妖本源的精气,小心翼翼地推向陈时和心口。
赤金光芒温柔地包裹住陈时和,试图驱散那萦绕不去的死气,修复脖颈与手腕处可怖的伤口。
光芒流转间,陈时和苍白的脸颊似乎恢复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血色,长睫也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同时一缕淡淡的白雾绕上了他的手腕。
那是陈时和魂魄的一部分。
苍梧眼中骤然爆发出希冀的光。
但下一瞬,那融入陈时和心口的本源精气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的阻碍,剧烈地波动起来。
陈时和身体表面刚刚浮现的生机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迅速消散。
“噗!”
苍梧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团赤金精气被一股阴毒的力量硬生生逼出陈时和体外,光芒黯淡,几乎溃散。而他与精气之间的联系也被强行斩断,神魂遭受重创。
献祭……失败了。
陈时和回不来了。
断尾处的伤口传来钻心的剧痛,但远比不上此刻心中的绝望。
他踉跄着扑到陈时和身边,徒劳地想要再次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指尖也在不住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他血色的金瞳中充满了茫然与破碎,像是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他付出了百年修为,断送了一条性命交修的本命狐尾,却连挽回那人的一丝魂魄都做不到。
更令他无望的是,他发现他开始忘记他和陈时和相恋的回忆。他拼了命的去记,口中喃喃,最后却不知自己为何要机械的重复这些字眼。
神魂俱尽,苍梧昏死了过去,很久很久。
沧州雪愈下愈大,掩埋住了当年所有的真相与爱意。
随着时间的流逝,地壳的挤压,沧州隆起,形成了高高的沧山。
什么都跟原来不一样了。
再次醒来,苍梧指尖总绕着一抹白雾,时而淡时而浓。
他知道那是陈时和的魂魄,知道他要找陈时和,找到他后要做好多事。
要报恩,要守护,要……
他什么都记得,唯独忘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