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冽冽,沧州落下了千百年前的最后一片雪。
顷刻,眼前景致快速变幻,陈时和又回到了那个满是镜子的走廊。走廊自己飞速向后掠去,很快,出口的白光便糊住了陈时和的视线,鼻子也随之闻到了青草的味道。
这是——出去了?
未等他视线清明,什么东西便席卷着劲风向他袭来。
他快速侧身,正准备抬手反击,却听到了和记忆中一样支离破碎的声音。
“岁岁,你……你躲我?”
苍梧满眼通红,总是顺滑的白色长发此时凌乱的很,还有几缕紧紧贴在脸上,像是泪水糊的。
“没躲。”陈时和心里直揪着疼。
从刚刚那梦镜出来后,上一世的记忆便明了了,他也想起了好多梦镜中并未提到的事,比如上一世小时候,与父母分别时他骤然瞥见父母身后有个凭空出现的白团子,吓哭了。
但梦镜也展现了苍梧的过去。他终于知道为何苍梧那么厉害,第九尾却迟迟没修炼出来。
那第九尾,早早就在他身上了。
他的小狐狸,他的师尊,他的苍梧啊,受了好多委屈。
未等两人相拥而泣、互诉衷肠,南边的天空突然白了一瞬,紧接着是隆隆雷响,震得大地晃动不止。
苍梧护住陈时和退至相对宽敞的空地,抬眼却看见梦嵬的宫殿,或者是说整座璃山,都在逐渐变得透明。
妖的住所与妖本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妖的住所破败或是将要消失,那么这妖估计也命不久矣或是要灰飞烟灭了。
只是他们近梦镜时梦嵬不还精力充沛、叫嚣着要弄死他们吗?怎么现在就这么草率的……下线了?
陈时和忙拿出净缘的檀玉。如他们所料,檀玉与远方相接的妖紫色光带也在一根接着一根崩裂。
未过一刻钟,檀玉便变回了原来的檀色,璃山上晶莹的水晶彩石也随着那绚丽夺目的宫殿一齐消失不见,像是从来没出现过梦嵬这号人一般。
山下正交战着的苍梧部下和小镜人儿都傻了眼。
随即,小镜人儿也开始消散,一眨眼便少了半数。
苍梧立即让云漾云漪带人候在此地,自己则与陈时和飞速向南边而去。
但什么都晚了。
梦嵬歪歪斜斜的躺在净缘怀里,一会儿身体变得透明,一会儿头上又冒出了对白狼耳。
净缘跪在地上,埋着头,整个人轻微地发着抖。
梦嵬突然抬起一只胳膊,环住净缘的脖颈,猛得向下一压。
撅起嘴亲了一口。
随后他附净缘的耳边呢喃着什么,笑得很开心。净缘眼睛里却滑落了滴透明。
一阵风吹去,梦嵬的身形便散了,淡紫色光尘一点点浮向上空,晶亮晶亮的。
年少时,净缘也见过这般场景。小狼为了哄他开心,还是大白天呢便点燃了烟火。烟火不绚烂,只能隐隐约约看到点晶亮,但他就是记了好多年。如今想起,倒像是一场恍而轻乎的梦。
良久,净缘都未再有过动作。苍梧轻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静静陪着他。
“走了吧,你把岁岁晾在那边,不怕他吃味?”
“他刚拱我手让我来的。”苍梧伸出一只胳膊,好让净缘借力站起来,“去吃饭吧,岁岁的状元饭你还没吃呢。”
“行啊,没白疼我们岁岁。”
一路上,苍梧跟净缘聊了好多旧事,陈时和在一旁听着,看起来很认真,实际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心里太乱了。
一方面,是不甘心,是迷茫。他苦苦蛰伏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与灭族仇人死战的那一天。万事俱备,东风也不欠,仇人却突然出意外了。支撑了他八年的目标在他即将达成之际,没了。
陈家上下几十号人的仇还没报,也报不了了。
一大片迷雾笼罩住他,他找不着自己,也找不着未来的方向了。
另一方面,是愧疚与难过。净缘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他藏于袖中的手一直在颤抖。陈时和眼力好,净缘怎么掩饰也瞒不过他。
梦嵬虽不是他亲手刃杀,但也与他有很大干系。净缘虽不着调,但对他、对苍梧是一等一的好。而他,却成了净缘伤心崩溃的源头之一。
他根本不敢对上净缘的双眸。刚才在远处只瞥见了一眼,陈时和立刻便被哀伤所淹没。
那是一潭死水,悲痛,无助但最后统统归为了沉沉死寂。
那一刻,陈时和觉得他与上一世害得他与苍梧天人两隔的九黎少年没什么差别。
“发什么呆呢?”瞧着陈时和这小孩儿愣神了好一阵,净缘绕过苍梧,轻扯了扯陈时和的发尾。
苍梧不着痕迹地接过了话:“他这会儿想等会请你吃什么呢。”
“那得是顶顶好吃的才行,我最近胃口叼得很。”
吃饭时很热闹,净缘手一挥,摇了四个个各色小倌进来,绕着他拨琴弹曲儿,快活得紧。
饭没吃两口,美酒倒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倒。
苍梧,陈时和轮着劝,劝不住,反而被灌了两口。
净缘酒醉了,便开始笑,边笑边呢喃着什么:
“以前有人管着,不让喝也不让听曲儿……”
“当和尚那会儿更不可能了……”
“现在好了,终于没人管我了……”
只是笑着笑着,脸上便多了两道水痕。
他仰着头,故作潇洒地高悬起酒壶。在他的有意手抖下,那酒液倾泻而出,洒了他满脸。
辛辣与咸涩交织相融,再也看不出是苦是乐。
夜色深了,净缘一再推却,苍梧与陈时和也就罢了送他回去的念头,但又怕他出事,只好偷偷跟着他。
净缘心里明了,停住了本要拐去璃山的步子,随便找了家客栈睡下。
第二天第三天,他一直睡着,偶尔惊醒,未等清明便又睡着了。
第四天,苍梧将他接去了他在妖界的白玉屋宅——雪筑,净缘依旧没醒。
第五天,没醒。
第六天,没醒。
……
直至第十五天,净缘突然消失了。
留下了一封信,一串珠子。
珠子自然是檀玉,但早已没了光泽,今后怕是只能作个寻妖的小法器了。
信很厚,有十来页。留白挺多,字也挺多,废话更多。真正有用的话加起来不过半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