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缘道了谢,也提梦嵬道了歉。他说他真的要看破红尘了,想去远方的佛都。来福被他托付给了他们,说他们好生教导着,待开了灵智,就会获得一只快乐的小狗妖。
至于檀玉,它被留下是因为它里面还有个梦镜。
这个梦境是纯粹的,汲取了陈氏族人的精元后自然演化而来,可以理解为是虚构的真实。
这或许可以圆了陈时和的一桩心事。
信纸从陈时和指间滑落,他怔怔地望着那串失去光泽的檀玉珠。苍梧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低声道:“去看看吗?”
陈时和沉默许久,终是点了点头。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檀玉的瞬间,周遭景象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熟悉的陈府大门缓缓浮现,朱漆门环,石狮镇守,什么都一如往昔。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庭院里,阳光正好。
娘正坐在白梅树下缝补衣裳,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爹在一旁的石桌上摆弄棋局,眉头微蹙,手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账册。
几个年幼的堂弟妹追逐着一只彩羽毽子,笑声清脆如铃。
老管家提着水壶,慢悠悠地浇灌着墙角的兰草,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楠城小曲。
一切都鲜活而温暖,仿佛那场惨烈的屠杀从未发生。
陈时和站在影壁旁,一动不动,贪婪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娘若有所觉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岁岁回来了?快过来让娘看看!”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
娘的指尖温暖,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怎么瘦了?在外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爹也放下棋子,眼中带着关切,却又习惯性地板着脸:“男儿虽志在四方,但也莫要回家看看。”
堂妹跑过来拽他的衣角,嚷嚷着要哥哥陪她踢毽子。老管家停止了浇花,笑呵呵地递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还漾着浮沫。
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但他没有忘记净缘信中的提醒——这是梦,一个由族人残存精元构筑的、纯粹的梦。它美好,但只是个……梦。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他轻轻抱了抱母亲,又向父亲行了一礼,然后蹲下身,对堂妹温和地笑了笑:“哥哥还有事,下次再陪你玩,好吗?”
在家人不解和略带失落的目光中,他毅然转身,走向庭院深处那棵最大的白梅树。树下,一个小小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光团正在静静悬浮,那是维持这个梦境的核心,也是族人精元最后的凝聚。
陈时和伸出手,却没有触碰它,只是隔空轻轻拂过,如同一次无声的告别。
“谢谢你们……”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该走了。”
他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将每一张笑脸都刻进心底。然后,他强迫自己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向来时的大门。
“等等!”
那声呼唤让陈时和脚步一顿。
娘提着裙摆快步追上来,眼里满是盈盈水光:“我们岁岁,高了,俊了,也厉害了。”
她不自觉便哽咽了,顿了顿,又道:“娘帮你劝过你爹了,他想见见苍梧,娘也想见见,行吗?”
陈时和猛地转身,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含泪的笑颜。
父亲不知何时走到了母亲身后,依旧板着脸,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堂妹躲在父亲腿后,偷偷冲他做鬼脸。
“您……”陈时和声音沙哑,“怎么知道……?”
母亲拭去眼角的泪,笑道:“前些日子,来了个俊俏公子。他啊,耗了半身修为,踏遍幽冥,才将我们的残魂暂时聚拢于此。他说他来替人赎罪,还说……”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怜爱,“说要让你好好道个别。”
远处传来熟悉的梅香。陈时和回头,看见苍梧不知何时站在院里的月洞门下,雪白的衣袍在微风里轻扬,挑花眼温柔地望过了来。
父亲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苍梧,又落回陈时和身上:“过来。”
陈时和依言走近。父亲抬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揉他的头,最终却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陈家的仇,不该成为你的枷锁。大家都只希望你开心快乐。”
“既然仇人已去,那往后……”他看了一眼苍梧,“随心而活,偶尔记挂着我们便好了。”
母亲将一枚护身符塞进他手里——那是她前些日子挑灯所制,针脚细密,还带着淡淡的暖意,也不知带不带的出去。
梦嵬已经不在了,这纯粹至极的梦镜自然也存在不了多久。如今,梦镜边缘已经开始透明,隐隐有消散的趋势。
见此,苍梧走上前,在陈氏夫妇面前郑重行礼:“我会照顾好岁岁。”
父亲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听说狐族求亲要以尾为聘?”
苍梧一怔,随即身后八条狐尾如雪莲绽放——第九条断尾处已生出淡淡光晕,新尾正在重生。他指尖凝出一簇赤金狐火,火中浮起一根流光溢彩的尾毛:
“待新尾长成,即刻补上聘礼。”
母亲破涕为笑,父亲也几不可见地弯了嘴角。
告别的时候到了。陈府开始渐渐透明,家人的身影在春光里化作无数温暖的光点。陈时和握紧手中满载心意的物事,看那些光点如萤火般飞向白梅树下的光团,最终与之融为一体。
老管家是最后消散的,他不知何时摘了一大捧花,递至陈时和手中,深深一揖:“小少爷,要幸福。”
光团迸发出柔和的辉光,而后渐渐收敛,凝成一枚晶莹剔透的梅子,落入苍梧掌心。
梦境彻底消散。
陈时和睁开眼,却在雪筑门口,掌心真实地攥着那枚护身符,手里也还抱着那捧花。苍梧手中的梅子散发着纯净的灵气与暖意。
“这是……”
“族人最后的祝福。”苍梧将梅子放入他手中,“服下可增修为,留着可保平安。”
陈时和望着梅子中流转的光华,仿佛又见到了家人的笑脸。
苍梧将梅子轻轻放在陈时和掌心,梅子晶莹剔透,内里光华流转,仿佛将那个春日庭院最后的温暖都封存其中。
“净缘信中所言不虚,梦嵬的梦镜之所以威力巨大便是因为那是真实的衍生物。其中人、情、意皆为真实。”苍梧的声音低沉而温柔,“陈家人希望你幸福,我也是。”
陈时和低头看着手中的梅子与怀中的鲜花。他只觉得困扰了他许久的迷雾散去了,拿些美好的、幸福的东西已经开始显露。
或许,不沾鲜血,是陈家人为他求来的幸福伊始。
他将梅子小心收入怀中贴衣放好,却把那只护身符系在了苍梧腕上。
“一人一个。”他轻声道,“这样才般配。”
苍梧抚过腕上细密的针脚,眼眸中漾开暖意。他接过那捧花,指尖狐火流转,花朵再不会凋零。
“回家?”苍梧抱着花,略微歪着头朝陈时和伸出手。
陈时和将手放入他掌心,紧紧握住:“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