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就住在河谷。
她没有名字,其实折岳山里很多人都没有名字。
家家户户都隔得很远,用母亲、父亲、姐妹、兄弟,便能称呼彼此,若是生了几个孩子,便用老大老二这样称呼。
大多数人家都是祖辈就生活在这里,再也没出去过,或者顶多走到劫灰城的位置,也有往中原去的,去了就没再过来过。
离乱刚到大壑时,可以算得上是“颓靡”了一段日子,她的身体好歹是修炼过,每日在河谷里睡了吃,白天饮露水,夜里吃虫鱼,勉强可以过活。
她面上看起来空洞无比,却也不是什么都没想。
她用这样的时间来复盘过往的一切,就像下棋落败后,她总会做的事一样。
离乱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或者说她并不认可事物有对错。即使她留了些后手,但她如今躺在这里,看白云从上头过,感受溪流往身上淌,总是有理由的。
阿婆就是来河谷里抓鱼的时候遇到她的。
阿婆当时六十岁,身体也还硬朗,在折岳山里的人多少沾了些仙气儿。
她举着鱼叉,离乱身上囤积了落叶,她没能看清离乱略微摆动的脚是人的脚,一叉子叉下来,看见血溢出来,她的手却抬不起鱼叉,才撩开看是什么。
阿婆后来说过好几次,那次难得把她吓坏了,她在折岳山里见过不少“壑响”的尸体,但人的尸体还是头一遭。
阿婆以为她死了。
背似折断,肌肉皮肤被泡得死白,可不是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离乱跟着阿婆一起住了一两年,阿婆手把手教了她如何插秧,在折岳山脉里,每家每户都是自给自足,从小就得学会干农活。
一开始听说她不会这些,阿婆还非常震惊,先是把她家里人骂了一顿,再像教小孩子一样、手把手地教她。
离乱其实不记得十几年前的她是什么模样了,但始终记得那手里厚重的茧。
那样的触感,不论多久都无法忘却。
离乱那时太不爱说话了,阿婆有段时间还以为她遭难失了语,一直到她感受到山里有怪物作祟,寻回第一个碎剑脊才好上许多。
她在折岳深处自己辟了个小院,那个地方的星轨线更密集,她也问过阿婆要不要搬来和她一起住。
阿婆拒绝了,她说她家里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里,没有离开的理由。
河谷这一地形对离乱而言很陌生,但山脉的夹势让她本能地觉得危险。
但阿婆说。
数年来,这里没有出过一次意外。
这也是她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此的理由,偏僻,不管是人还是壑响,都不会往这条路过。冬暖夏凉,土壤肥沃,还能捕鱼,虽然她再没有子孙,但她的余生想继续留在这里。
离乱没说什么,只是偶尔挑着自己种出来的穗子去找她,又或是闲着没事便往河谷而来。
阿婆掰开稻穗,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农肥里少了什么,又或是今年水量不足。
阿婆叉鱼的动作比她这个旧时的剑修还凌厉。
阿婆家里的屋檐下,总有晒干的果肉或鱼干。
离乱总觉得这段时间走得很慢,吃了几百次饭,偷尝了几百次阿婆故意就给她的小鱼干,才过去三百六十天。
她从未想过时间是这样的速度,太阳不会转瞬即逝,而是在天幕上慢慢爬上爬下,夜里做了许多事,却还没到后半夜。
却也很快。
十五年匆匆而去,河谷没有其他人走过,第一个发现阿婆尸体的人只会是她。
·
岁野没再说什么。
他私自闯入,自然有场面需要应付,而这一头,离乱仍在试图捋清这乱流。
何处有亮光闪过,离乱低头一看,瀑布下落汇集的一汪池水中,水底有一瞬的星色闪过。
那几乎透明的物件并不起眼。
但离乱立刻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那是她的碎剑脊。
她的碎剑脊被镶嵌在这人造池的池底。
虽然池水看起来很平静,但离乱并不急着下水,碎剑脊没有随着水波晃动,周围星轨线密集有序,显然是有人刻意镶嵌在此处。
离乱知道现在的自己无力取出,不知道底下是封印的术阵还是其他什么符术,穷举也要不少时间,再加上,她这会还不能用符术。
或许也是因此,这一路才畅通无阻。
“不能在这里久留。”
离乱看着水底的剑脊,开口道。
“这毕竟是她的地盘,继续待下去足够她恢复了。”
鸣却见过她的剑脊,自然也认出来。
“不如我下去试试?”
离乱摇摇头:“不行,她肯定知道你的水平,放心我二人在这里,肯定知道你过不去。”
鸣却微微侧头,看向她,忽然问:“你师兄还在么?”
离乱:“他一直在,不过不用担心他,他的注意力和小孩儿没有区别,你说了他也不一定记得住。”
鸣却弯了眉,直率道:“却也不全是因为阿婆,你觉得此事和悬圃关联很深,比倾倒积水这表象更深。”
离乱微眯了眯眼,语气有些不耐地肯定了他的想法:“你也不必把什么都说出来。”
鸣却抿唇:“……其实二十五年前,我也在三浮天待了许久。对此事多少有些知晓,你可以去问玉京主……”
鸣却话未说完,暗处忽有暗刃直冲离乱而去。
是林簌的水刀。
一瞬被裁日剑斩断,但林簌显然早已料到,水刀断裂的前半段仍保持着形态,锋利地朝离乱而去。
离乱用朔白剑去抵,岁·止也被她忍痛催动,水刀的形态终还是溃散,却又以网状的水滴将她往后扑。
在眨眼,林簌已经来到她眼前。
琴修抱住她,目眦欲裂,将她一并扑向深池之中。
“主格首……随我一同下地狱去吧。”
离乱看见她愤怒的脸,与她身后跟随着跳下来的鸣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