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上去,太穷了,连那辆小破车,也随时会散架的样子。
女人一家一家医馆敲门,没人应门。只有汉州最大的医馆,门庭若市。她把孩子抱出来,万幸的是,孩子身上一点没湿。她拖着湿淋淋的身体站在廊下,被药童拦在门口:“有预约吗?”
“孩子急病,求您了。”
药童半张脸藏在棉纱做的布巾后,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头快要翘上天去。
仁善堂不愧是全汉州最贵的医馆,金匾题字,廊柱上也雕刻着古文花鸟,以金鎏之,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精致。连药童,也是一身绸缎衣裳,大方款式,不丢门面。
邱云心显得和这里格格不入。
“那你有钱吗。”药童显得尤其不耐烦,“挂诊十文钱。”
邱云心不得不把阚洛腾到背上背着,腾出一直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递给药童,药童从钱袋里排出三文钱,他不可置信的把钱袋翻了个面,再没多的了。
“三文钱?你打发讨口子呢?没钱,没钱就不要来看大夫。”
全然不顾女人的局促,那三枚可怜的铜钱自他手指缝中滑下来,落在地上,转了几圈,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邱云心扑通跪在地上,把散落的铜钱捡回来,捧在手掌心:“求求你,我儿子不看病,一定会死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药童不耐烦将她手上的钱打翻在地:“你烦不烦,我们这里虽然叫仁善堂,但我们是医馆,不是做慈善的。没钱就滚!”
“娘…”阚洛似乎察觉到了他们艰难的处境。想努力睁开眼。
“还有,还有。”邱云心从阚洛脖子下的衣物里出一条红绳,下面坠着一个碧绿玉观音,清透的料子,这是他们家最后的宝贝。
“夫人,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玩意儿,地摊上卖二文钱都嫌贵。”药童捏着绳头,不余遗力地嘲笑,好似觉得这般羞辱穷人还不够,将手中观音玉坠用力扔了出去。
一个娇小身影从里间飞窜出来,接住被抛向空中的玉坠,借力翻身数下,薄粉的纱衣在空中漾开来,好似轻盈的蝶儿。绘有桃花的纸伞被她举在头顶,在地上收势转了一圈儿,四周缀着的流苏飘带随着她在空中飞舞旋转,煞是好看。她朝着邱云心款款而来,杏眼柳眉,笑起来两颊有两个梨涡,可爱得很。
足下的绣鞋因那么一番动静竟未一点雨水未沾。
“姨姨,你的坠子。”声音清脆甜美,好似莺啼,利落的身手又飒爽得很。
邱云心将失而复得玉坠捧在手心,几欲落泪,这是阚洛爹留给她娘俩唯一的物品。
她刚要说谢谢,女孩儿已经弯下身帮她一枚一枚拾起铜币,郑重交到她手上。
邱云心心想,这孩子一定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吧,心地善良,漂亮得不似凡间人。
“月儿,轻功见长。”衣着华贵的男子摸摸女孩圆圆的包子髻,满脸欣慰,只是那俊美的脸上泛着些青黑,看上去便不太健康的样子,他手里提着药包,看来也是来抓药的。
“是爹爹教的好。”女孩儿挤到男人身边,好似个蜜糖罐子里长大的千金小小姐,不食人间疾苦,她对男人娇声道:“这小哥哥好面善,爹爹,救救他吧。”
“好。”男人笑着眯了眯眼,从怀里掏出一锭金锭在药童垂涎欲滴的眼神里交到小姑娘手上,大抵这种大户人家对施舍都是毫不吝啬。
小姑娘三两步一小跳,没了刚才的端庄,看得出来,她也很开心。她把金锭交给邱云心,蹲在阚洛身前开始观察起他来。
她戳戳阚洛两颊的红云:“小哥哥,你有救啦。”
阚洛的手指动了动,嘴唇蠕动,似要出声。
“咳咳!”男人不知何时进了里间,这时出来,看见女孩不妥的行为,假咳提醒:“月儿,你是女孩子,不得调皮。”
女孩儿把手藏在身后,脸气鼓鼓的,乖乖的走到父亲身后。
“我已经吩咐大夫给他用最好的药了,你乖一点。我们要走了,你还有什么地方想去吗?”
女孩儿一步三回头,十分不舍的样子。
“嗯?月儿?”
“买、买糖。”
“怎么不想去逛逛漂亮的衣裳?”
女孩儿摇摇头,好似兴致缺缺。“爹爹你看,那些店没开门呢。”
“我见五芳斋门开着。”
一高一矮两个人越走越远。
邱云心摇头叹息,那对大善人真不像凡间人呢。
她把吊坠戴回阚洛脖子上,他仍在昏睡中,人和人的境遇为何如此不同。有的人生来锦衣玉食,有的人却是来遭罪的,比如那个女孩儿,比如阚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