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清落写完信,揉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起从前的南宫牧,意气风发的常胜将军,臂举千钧的神力少年,如今一路溃败,怕是心里也很难过吧?他在自己面前又这样拘谨,不轻易表露想法,这可怎么能行?
胡清落同时也想起了吴涯风,他从前是洒脱随性、任性不羁的人,如今也满腹心事、欲言又止了,唉,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呢?
楚随云敲门,胡清落起身叫他进来。
周不愠被带到了胡清落跟前,他跪在地上,耷拉着头,面无表情。
胡清落绕着他转了几圈,看不出他有什么反应,就弯下腰,用手托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你,是我这几日来见过的,最不像楚人的人!”
胡清落说完,起身拿手帕擦了擦手,故意走来走去,自言自语的说:“像什么呢?”
周不愠仍旧低着头,看着一双小小的军靴在自己眼前走来走去,突然自己说自己:“像丧家之犬!”
“不是丧家之犬,是叛家之猫!”军靴的主人站在他跟前不动了,声色俱厉,说:“犬尚会守门,你呢?煽动百姓,登城拒援,实在猪狗不如!”
楚随云从未听过胡清落骂人,不过骂的真解气,这也是他心中所想。
周不愠知道眼前人是楚国公主,他实在无颜面见,只得一直低着头,其实他在心中也把自己骂了无数次了,不过有什么用呢?当年吴涯雪用他和哥哥周时学的性命逼迫其父周成礼登城拒援,周成礼无奈同意。后来吴涯雪又用周成礼的性命逼迫二人为渝军效力,二人同样答应了。
也许很多人在那样的情况下会选择宁死不从,鱼死网破,不过他们父子三人,都没那样的勇气。周家本为书香世家,因为楚国武官为将、文官参谋的传统,周成礼当上了守城军副将,协助宇文安守城。不过实际上他没什么事务,只教授两个儿子读圣贤古书。
可是读着读着,只记得圣贤文字,却忘了圣贤大义。
周不愠行尸走肉般被吴涯雪驱使了两年,他曾想过卸甲逃跑,可是他和哥哥的家眷还在渝国上阳城,他能跑到哪里?他曾想过举兵反抗,可迟迟下不了决心,就一拖再拖、到了现在。
如今他跪在公主的脚下,满心羞耻,比被渝军关押还羞耻,因为他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因为他没有反抗的勇气!
“公主骂得对!我枉读圣贤书,枉为楚国人,我罪该万死,十恶不赦!”周不愠磕头至地,咚咚有声。
胡清落背着手,说:“如果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你要,还是不要?”
周不愠抬起头,说:“求之不得,公主请说!”
“加入永字军,为楚国血战到底!”
“我愿意!”
胡清落弯下腰,看着周不愠,说:“永字军,取永不背叛之意,每个人的背上,需刻‘永不背叛’四个大字。”
周不愠犹豫一下,说:“我愿意。”
“不光如此,我还要你说服俘虏的八千护城军和一万皓京士兵,全部加入永字军,如再次背叛,斩立决,如作战不勇,斩立决!”
“是!”周不愠突然升起了莫大的勇气,无论怎样苛刻的条件,他觉得自己正在被接受,这是一个光明的开始。
楚随云也是第一次听到胡清落说要建永字军,精神振奋的同时,也有些担忧,问:“谁人任永字军统领?”
胡清落大声说:“楚人周不愠!”
周不愠听到‘楚人’两个字,忍不住心头一颤,热血沸腾。被俘虏这几日,他惴惴不安,觉得自己肯定要被斩首了,而且是以渝军俘虏的身份被斩首,他心有不甘,后悔不已,却毫无办法,因为一切都是自己酿下的苦果!
如今,再次被称作楚人,他觉得自己似乎活过来了一点点。
周不愠换了楚人的盔甲,昂首走到俘虏营房,众人看到他的样子,一时怔住了。
他们也曾犹疑,也曾不甘,也曾面对同胞不忍下手,可是最终随波逐流,没做出任何改变。
他们也曾怀念太平盛世,也牵挂妻子儿女,也暗暗后悔,可什么都没做。
他们被渝军欺压,被百姓鄙视,被天下人嘲笑,已压抑很久。如今性命不保,才觉得若死亡逃不过,酣然一战、轰轰烈烈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