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西北边疆终于迎来了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天际刚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如同淬过火的刀刃边缘。寂静被骤然打破,远山背后,一道接一道的狼烟,裹挟着烽火台示警的尖利哨音,刺破苍穹。
“报——”
斥候几乎是滚进中军大帐,甲胄上带着浓重的露水和血腥气。
“将军!突厥主力,突袭洮河西部隘口,前锋已与我军前哨接战!中路方向,也发现大量敌军踪迹!”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许又瑾的身影映在巨大的沙盘上,纹丝未动。他手中那枚代表敌方主力的黑色旗子,被稳稳地插在了沙盘上洮河西隘口的位置。
他抬眸,眼里毫无意外,只有黑沉沉的冷冽,“终于来了。”
“传令下去,击鼓点兵,准备迎敌。”
突厥骑兵如黑色潮水般冲击着右将黄严加固的防线。
阵前,黄严脸上毫无惧色,正沉稳利落地下达指令。士兵们将运粮的大车首尾相连,结成环形或线形营垒,车辕统一向外,形成一道坚固的城墙。又令将士在车隙处插入长矛,设置拒马。
突厥骑兵的第一波冲锋,在五十步开外就遇上了长长的城墙。长矛尖刺穿过战马的前胸,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骑手凌空抛起,随即又像一袋袋沉重的麦子,砸进后方紧随的行列里。一时间,人嚎马嘶,冲势为之一乱,打乱了后方的攻势。
后队试图勒马转向,寻找缺口,但阵型已挤作一团。城寨上,令旗挥下,弓弩齐发。箭矢越过拒马,落入那片混乱的人马之中,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如同冰雹砸进深塘。
失去了速度的骑兵,就成了最好的靶子。
“杀!”黄严拔刀出鞘,刀锋与鞘口的铜环相撞,发出一声短促清越的“锃”。
手持重盾长矛的步兵皆杀红了眼,将大盾从泥地里拔起,再重重往前砸下,溅起混着血水的泥点。盾牌间隙,淬着寒意的长矛如毒蛇探出,取人性命。
黄严率先踏入敌方队伍,脚踩在泥泞和倒伏的人马躯体上,靴底发出咯吱的湿响,鲜血瞬间染红了长靴。
一个倒地的突厥骑兵刚从死马身下挣扎爬起,迎面便是一道刀光闪过。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脸,只觉得脖颈一凉,头一歪。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无数双踩踏过来的沾满泥血的战靴。
战场上的动静变成最原始的乱砍劈,耳边传来阵阵刀剑碰撞的“铛铛”声。
黄严此刻化身阎王,刀法没有一丝花哨,每一次砍劈都朝着敌人脖颈胸腔砍去。甲胄上很快溅满了深色的血渍,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前方防线像一道缓慢推进的城墙,将被挡在拒马前的突厥骑兵,一点一点压向混乱的中心风暴区。
西路,洮河峡谷。
峡谷中灌满了风,吹过岩缝发出呜呜的响声,仿佛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
周烈正趴在一块巨石后面,嘴里叼着一根干涩的草茎,眼睛死死盯着谷底那条蜿蜒的小径。
他和手下将士像一群融进山岩峭壁的影子,在这里无声无息地埋伏了一天一夜。将士的甲胄上覆着露水,又被体温蒸干,留下一层白渍,但无一人抱怨。
“将军,有人来了。”亲兵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
谷口附近终于出现了人影,不是敌方大军,而是突厥斥候。
五六个突厥轻骑,警惕地巡视着,走走停停,不时抬头望向两侧山壁。
周烈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紧了,草茎被咬断。他抬起一只手掌,缓缓下压——全军静默,不得妄动。
那队斥候慢慢深入峡谷,身影在峡谷阴影的遮掩下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转弯处。约莫一刻钟后,谷口传来了密集而谨慎的马蹄声。
真正的猎物,来了。
突厥先锋队约有数千骑,队列拉得老长,马蹄包着布,声音闷钝。他们走得很慢,极其小心,不断左右观察着,谷内气氛紧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周烈屏住呼吸,在心中默数十声。他要的,是这支队伍完全进入峡谷腹地,这是最佳狩猎时机。
当先锋军旗堪堪到达峡谷中段那块鹰嘴状的巨石下时,周烈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挥下了手臂!
“咻——”
一支响箭尖啸着射向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烟,刹那间,死寂的峡谷活了!
“轰隆隆——”
事先堆垒在谷口的巨石和浇了火油的木桩被猛地推下,雷霆般翻滚着砸下峡谷,瞬间将狭窄的谷口出路堵死,也砸断了后队突厥兵仓皇掉头的去路。几乎同时,两侧高地上,无数个黑影手握箭矢站起身来。
“放箭!” 周烈的怒吼压过了风声。
蘸饱了火油的箭矢,被成百上千张弓弩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刺眼的弧线,落入谷底。火箭落在干燥的干草堆和突厥兵惊恐无措的人马之中。
轰!
火焰几乎是在瞬间燃起来的,借着风势和干草,疯狂地舔舐。浓烟裹着热浪冲天而起,将半个峡谷染成诡异的橘红色,谷底变成了真正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