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士兵身躯、云梯、粗糙的撞木,与包铁车辕和厚重盾牌撞击的闷响,连绵不绝,是从地狱传来的索命声。
黄严下令,箭矢从车阵后方抛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密集的弧线,落入突厥军队,噗嗤声不绝于耳,不断有火把掉落,熄灭,但立刻有更多火把涌上填补。
中路防御区的战况迅速进入残酷的血肉相磨阶段。
只见突厥兵踏着同袍的尸体,试图爬上摇晃的车辕。守军的长矛从盾隙,车缝中不断刺出,收回,溅出敌人的血肉。滚烫的金汁和火油浇下,引发一声声凄厉惨叫,空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防线成了一道被血色海浪反复拍击的堤坝,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每一面盾牌后,都是大晟士兵咬紧的牙关和决绝的砍杀。
“死死抵住!”
黄严在阵后嘶吼,压过战场的嘈杂,“给我刺穿他们!”
帐外杀声震天,帐内落针可闻。
许又瑾站在沙盘前,仿佛与外面的血腥世界隔绝,只有不断送来的,越来越简短的战报,和他随之移动沙盘上旗帜的手,证明他与战场血脉相连。
“报!防御车阵东北角被突破三处,黄将军已填上预备队!”
“敌军第二次波浪冲锋被击退,尸首堆积,已阻碍其后续冲锋!”
“报!左将军询问,是否行动?”
听到最后一句,许又瑾的目光落在沙盘上代表周烈伏兵的那枚小小红旗上,它静静蛰伏在敌军侧后方的阴影里。
他抬眸,望向帐外火光冲天的方向,眼中映着血色,却依旧淬着冰。
“传令左将,” 许又瑾声音平稳无波,“等,等火把再灭三成,等突厥准备后撤的时候。”
他在等一个信号。
等阿布耶津的“气”泄掉,等他的士兵从狂热变成恐惧,等那根绷紧的弦,在最不该断的时候——崩断。
许又柯毫无睡意。
他披着外衣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卷书,却一字未读,杯中茶水早已凉透。
没有新的系统提示音,但这片寂静,比任何播报都更让他心慌。
“今夜子时……” 萝莉提示今夜子时的西北,会有一场大战。
忽然,许又柯感到一阵猛烈的心悸,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仿佛有某种暴烈的,充满血腥气的声浪,穿过玉门关,直越京师,最后轰击在他的灵魂上。
他猛地站起,推开窗,京城的夜空宁静深邃,星河低垂。
他仿佛看见了,西北冲天的火光,听见震地的喊杀,闻到了随风而来的若有若无的铁锈与焦糊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贴着兄长那封家书。
他再次无声地念道:“兄长,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声音带着微颤。
他知道远方的恶战正酣,而他所能做的,只有在这遥远的,安宁得令人窒息的秋夜里,独自品尝这份噬骨的牵挂与无力。
他就这样站着,像一尊望向西方的石像,直到东方天际,缓缓透出第一缕苍白微光。
那光,不知能否照见西北战场。
子时过后,突厥军久攻不下,士气肉眼可见地衰竭,军心动摇。
火把果然如许又瑾所料,已熄灭了近半。剩下的也在凌乱地后退,摇晃,突厥兵冲锋的嚎叫里,开始夹杂进嘶哑的“撤退”和恐惧的呜咽。
就在这口气将泄未泄,阵型由攻转溃的瞬间,黑暗的峡谷两壁,忽地响起弓弦齐鸣,不是零星的箭矢,而是上千张强弩在同一时间内迸发的死亡风暴。
左将周烈和他的精锐步兵,如同地下涌出的幽灵,早已借着夜色,潜行到了突厥军撤退路径的侧翼。他们没有骑马,甲胄染成深色,在极近的距离才发动攻击。
“弓箭手,上!” 周烈的怒吼如同霹雳,砸碎了突厥人最后的斗志。
重甲步兵组成的三角阵列,一柄烧红的铁凿狠狠楔入了突厥混乱的侧翼。刀光劈砍,长戟突刺,所过之处,不再是战斗,而是收割。
突厥士兵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向着来路亡命奔逃,将后背完全暴露给了追击的箭矢与刀锋。
而另一侧,西北不知名小村落。
阿布耶津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狼狈逃出战场。他的王旗倒了,脸上混杂着血污,烟尘与前所未有的狰狞。
“许又瑾,大晟……”他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是疯狂的恨意和鱼死网破的决绝。
他不再看向身后追兵,而是将充血的眼,投向了侧前方。那里隐约有中原村落的轮廓,是一支因战乱滞留边境,未能及时撤离的大晟商队。
“去!”他嘶哑地对着一支亲兵队下令,“把能抓的,都给我抓来。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只要是活物,都要!”
阿布耶津咧着嘴,露出沾血的牙齿,形成一个扭曲到极致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