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烈在马背上大喊:“将军!”
许又瑾听到左将的喊声,却没停下挥剑的动作,稳稳挡住一记刺向身旁骑兵的重枪。
一阵剧痛袭来,许又瑾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看见副将和周烈两人脸色煞白地朝自己奔来。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直插胸口的箭矢,轻甲的前襟洇湿一大片红,比剑穗还要红。他后知后觉地扯了扯嘴角,身形一晃,被赶过来的周烈一把扶住。
“将军……将军,你撑住,我马上带你回营地!”
周烈的嗓子喊劈了,这个平日里吼一声都能震退三百敌兵的悍将,此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扑过来时几乎是摔跪在地上的。
许又瑾抬手,按住周烈颤抖的手臂。
“慌什么,又不是……没中过箭。”
他试图站直身子,胸口立刻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黑了一瞬,耳边也嗡鸣不断。周烈慌忙架住他,掌心触到他后背的衣料,全湿透了,冷的汗,热的血,红得让人发慌。
“阿布耶津……”许又瑾咳了一声,喉间腥甜翻涌,“人呢?”
“跑了!”副将红着眼嘶声道,“那杂碎放完冷箭就带着亲卫往北逃了!末将已派人去追——”
“记得活捉。”
许又瑾视线开始模糊,远处横陈的尸体,插在地上的断枪,此刻都被蒙上一层模糊的血雾,他用力闭眼再睁开。
“传令……收兵,清点伤亡,加固防线。”每个字都耗着力气,但依旧清晰,“阿布耶津此败,三月内无力再犯。抓紧时间……修整。”
周烈的眼泪砸在沙地上,又立即被吸干,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坑。“将军,你别说话,我们先回营……军医!军医呢!”
担架来了,许又瑾被小心放上去时,听见木质框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铅云低垂,明明太阳才刚出来。
真奇怪,胸口的伤火烧火燎的,意识却开始不断往冰冷的地方下沉。像一步步沉进深海,岸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某一瞬间,许又瑾忽然想起京城。
不是想起战事,不是想起圣旨,是想起一个很寻常的午后。许家庭院的梧桐开花了,他那个总是安静待在房间里雕刻小物件的弟弟,难得主动走到他书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截刚折的花枝。淡黄色的梧桐花,一簇簇的,很是好看。
“兄长,”少年时期的许又柯声音清脆,“梧桐开了。”
他当时在批军务文书,只“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等我回去……许又瑾在渐沉的黑暗里想,等我回去,要好好看看那梧桐,还要考查小柯练剑呢……
京师长安,许府书房。
许又柯心猛地一跳,握着刻刀的手一时没把握好力度。
锋利的刀尖偏离了木纹,在即将完成的木雕脸颊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刻痕。
他怔怔看着手中的木雕,那是他凭着记忆雕刻的兄长,甲胄未卸,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沉静,只差最后打磨眉眼那一点弧度。可这道裂痕,从颧骨斜划向下颌,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不知哪里传来乌鸦凄厉的啼叫,一声又一声,直叫得人心头发慌。
许又柯缓缓放下刻刀,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许又瑾意识浮浮沉沉,自己好像一片羽毛在泥潭里打转。嘈杂的人声,军医急促的呼喊和针刀碰撞的叮当声,都隔着一层厚重的幕布,变得朦胧而遥远。
“贯穿伤,大出血,需要立刻止血……”
“将军,将军您能听见吗……”
他睁不开眼,却能清晰地“看见”一些破碎的画面:不是西北常年呼啸的风沙,而是明亮的白灯,手指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空气中飘浮着的咖啡与旧书的味道。
还有一个蜷在沙发上睡着的身影,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手里还松松握着一把刻刀。
小柯……
这是又做梦了?已经连着好几天晚上都是这样的梦境了。
小柯,这个名字在心里滚过,带着电流般的战栗,劈开了混沌。
不是“弟弟”。
是许又柯,是他的小柯,是他跨越了数据与生死,拼命想要带回现实的那个人。
记忆的洪流冲垮了名为“许又瑾”的堤坝,边关的风沙、许府的梧桐、冰冷的虎符、温热的木雕……所有这些属于“许将军”的记忆碎片,被更庞大更鲜活的记忆洪流席卷覆盖。
他是晏守白。
他为了把困在游戏里的许又柯带出去,强行进入系统,触发了该死的BUG。这是第几个副本了?古代战争?系统为了阻止他,消除了他的记忆,把他变成NPC,变成将军,变成……一个即将死去的兄长。
“不……我还不能死……”
他猛地呛咳起来,腥甜涌满口腔。
“将军!将军醒了!快,药汤!”
苦涩的液体被灌入喉中,短暂地拉回了一丝力气,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榻边泪流满面的兄弟。
“纸,笔……” 许又瑾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风箱。
“将军,您需要休息……”
“纸笔!” 他用尽力气低吼,伤口因此崩裂,更多的血渗出绷带。副将不敢再劝,颤抖着取来。
许又瑾,不,是晏守白,他握住笔,手指因为失血过多和胸口的剧痛感抖得厉害。墨汁滴在信笺上,晕开一道脏污的痕迹。
他不在乎,他要写下来,趁着他还是“许又瑾”,趁着他还有最后一口气,他要给小柯留下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印记。系统可以清洗他的记忆,可以让他死,但不能抹掉他存在过的证据。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歪斜却决绝的字迹:
“小柯,西北太荒凉了,不及你当年赠我那个海豚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