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笔,侧头一咳,带着血沫,继续写:
“系统出现BUG,恢复记忆,即入死局,勿被它带偏了……”
视线开始涣散,他咬破舌尖,用痛楚换来最后清明,重重写下最后几个字,几乎戳破纸张:
“晏守白。”
不是兄长许又瑾,是晏哥晏守白。
狼毫从指间滑落,他重重倒回榻上,望着帐顶晃动的阴影,仿佛又看见了那片数据构成的虚假的星空,还想和小柯一起看看大漠的星空呢,那么亮,那么美。
晏守白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扬起。
小柯,下次,一定要陪着你,还要看你新雕刻的东西。
下次,要记得找到我啊。
帐外,北风呜咽,卷起西北今冬的第一场细雪,覆盖了营帐,戈矛,和刚刚踏出营门,正振翅南飞的那只矛隼。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信上最后那句有关“系统”的笔墨,正慢慢消散,再无人可探。
黄昏之际,那只惯常神俊的海东青,几乎是坠落般砸在许又柯窗台。羽毛凌乱,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腿上绑着的信筒异常沉重。
许又柯解下,展开。
最先落入眼中的,是最后那力透纸背、几乎不成形的三个字——
晏守白。
他瞳孔骤缩,猛地捂住嘴,才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视线模糊地向上移,掠过那些字句,最终定格在开头那句关于“海豚”的话上。
那是只有他和晏守白才知道的东西,信纸从他颤抖的指间飘落。
窗外,京城灰白的天光,冷得刺骨。
京城,皇宫,景仁殿。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是第二日清晨送到的。元景帝看完,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镇西将军……”他放下奏报,声音有些哑,“以身饲敌,计擒阿布耶津,平定西北。传朕旨意:追封镇国公,谥号‘忠武’,配享太庙。”
大殿里一片死寂,文官队列中几个与许家交好的老臣红了眼。兵部尚书出列,声音沉痛:“陛下,许将军以身殉国,实乃……实乃国朝之殇。然西北初定,突厥王庭更迭,还需善后。”
“准奏。”皇帝揉了揉眉心,“着令副将周烈暂代西北军务,扶植突厥大王子继位,签订永世盟约。条款……就按许卿生前所拟的那份。”
他顿了顿,看向殿中某个垂首站立的身影。
“许少卿。”
许又柯出列,官袍下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
“你兄长灵柩已在回京途中。”元景帝的声音温和了些,“镇西将军为国捐躯,朕心甚痛。准你暂卸光禄寺闲职,于府中静养,等候灵柩回京。”
“臣,”许又柯伏地,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谢陛下隆恩。”
许府,许夫人坐在正厅的黄花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封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家书,这是许又瑾先前寄回的,信里只简单说西北风沙大,但还能适应,让母亲多保重身体。信纸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毛。
许太师背着手在厅里踱步,脚步又急又重。这个一辈子讲究风度仪态的世家家主,此刻鬓角的白发似乎一夜之间多了许多。
“忠武……”他喃喃重复着皇帝赐下的谥号,忽然惨笑一声,“我宁可他要个‘全’字!”
许母猛地抬头,眼泪终于滚下来。
管家红着眼眶进来,低声禀报:“小少爷从光禄寺回来了,直接进了自己院子,说……说想一个人静静。”
许太师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长长叹了口气。
“让柯儿静一静吧。”许母擦着泪,“那孩子……从小最黏他哥哥。”
七日后,潼关。
西北军护送灵柩的队伍在此歇脚,周烈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那具覆着白布的棺椁,拳头捏得咯咯响。右将黄严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朝廷文书。
“小左,陛下旨意,让我们扶植突厥大王子。将阿布耶津押解回京,秋后问斩。”
周烈没回头:“大王子那边怎么说?”
“很配合,他说将军生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曾言‘若他日你主草原,望勿使边关再起烽烟’。”黄严声音低下去,“大王子的意思是,愿意签三十年不犯边界的盟约,开放五处互市。”
“三十年……”周烈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咱们将军用命换来的,就值三十年?”
“小左,”黄严急道,“慎言!”
周烈不说话了,他望着窗外,关中平原一片葱郁,远处官道上,有农人赶着牛车慢悠悠走过,应该是要回家陪家人吃饭吧。那么寻常的景象,可那个本该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看着这片太平景象的人,却躺在楼下那具冰冷的棺椁里。
灵柩抵达京师的前一天,许又柯独自去了城外的报国寺。
他没进入大殿,只是在寺后的古柏下站了很久。住持远远看见他,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没有上前打扰。
傍晚回府时,管家说宫里又来了赏赐,绫罗绸缎,金银玉器摆满了前厅。许又柯看也没看,径直回了自己院子。
他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那封染血的绝笔信。
晏守白。
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眼底。
窗外,暮色四合,京城的夜空难得清明,能看见几颗闪烁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