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又柯接话:“陛下,礼部几位大人忧心国事,也无可指摘。”
元景帝被这句话逗笑,他摇摇头,转身看向许又柯:“你不必为他们开脱,朕也没真的要追究。你要的玉料,朕可以下旨命天下贡玉之所竭尽全力搜寻。你要的人手,匠人和礼部工部,随你调用。但朕只有一个要求——”
“只许成,不许败。若一个月后,许卿你拿不出一件足以让万邦使节心悦诚服的回礼,丢的便不只是你许家的脸,而是大晟的国体。”
元景帝走到许又柯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目光灼灼:“朕将此重任托付于你,此玉雕若成,当与希伯来巨作并立于万寿殿前,让我大晟气象光耀万邦!”
“臣,”许又柯深深一揖,“必竭尽心血,不负陛下所托。”
走出御书房,头顶的阳光亮得刺眼。许又柯慢慢沿着大道,走至宫门,抬头看见晏守白早已在宫门外等候挺拔如松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奔向那道光。下一刻,光接住了他。
千里之外的于阗。
昆仑山北麓,古河道早已干涸,只剩下被风沙磨圆了的卵石沉默地铺满整个河谷。
老矿工带着一班徒弟,在这片被前人挖过数遍的废矿坑里,敲敲打打已经第三天了。京师传来消息,要寻找一块足够大的玉石,附近的矿工都在山里头东凿西挖。
孙老头的儿子在西北军营,寄来的家书上说,前些日子西北战事惨烈,许将军没了。
消息传到这戈壁滩上的矿山,没人说话。只是那天夜里,好多老矿工偷偷抹着眼泪。
孙老头闷着头,一锄一锄地挖着岩壁上那片不起眼的泛着灰白筋络的岩石。这里不知道还有没有玉,有也早被挖空了,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片石壁后头有东西。
锄尖又一次落下时,声音变了。听着不像是砸石头该有的声响,而是一种沉哑的带着回音的闷声,像锄头敲在一面埋在地底的大鼓上。
孙老头手一顿,旁边两个徒弟也停下动作,看向师傅。孙老头蹲下身,用手扒开刚才落下的碎石。岩壁根部被锄头磕开了一道两指宽的裂缝,此处没有点灯,但是从石头里面透出一道极温润的光。
他让徒弟递过一盏油灯,火苗凑近裂缝,跳了两下,没有被吹灭。孙老头把脸贴上去,眯起一只眼朝里看。
他看见了。
岩石裂缝深处,不是黑暗的,而是有一片沉淀的青光。不是他平日看到的树叶的青,也不是外头天空的青,具体是什么样的青色呢,孙老头说不出来。他只是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挖矿的工人,但他知道,这是日子有盼头的青。
孙老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探进裂缝,满是皲裂的手指触到了那片青色。
他感受到一种柔和的,仿佛有生命在深处搏动着的凉意。指尖下的触感,细腻得像最上等的羊脂,却又坚韧无比。孙老头缩回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两下再摸上去,还是这种感觉。
他维持着蹲姿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纵横如沟壑的皱纹和那双含着热泪的眼睛。
两个徒弟等得心急,小声问:“师傅,咋了?是……是玉吗?”
孙老头没回答,他扶着岩壁极其缓慢地站起来,膝盖发出“嘎吱”的声响。他转过身看向两个年轻的徒弟,又看向远处矿营低矮的土坯房,最后望向东边京城的方向。
“去……”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着,“去把地里所有人都叫来,带上最结实的撬杠和最粗的绳子。”
“师傅,到底是什么?”
孙老头抹了把脸,手掌在粗布裤子上蹭了蹭,“是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是玉王。”
西风依旧锲而不舍地吹过干涸河谷,卷起细沙打在岩壁上。那片青色的光在裂缝深处静默地闪烁着,等待被人发现,今日终于得以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