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墨袍中年人点上三炷香,说了几段敬天地敬庙堂的话,引领众人朝天地一拜,然后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上场,公鸡在院子里神气地溜了几圈后于金像前被当场放血宰杀,接着一阵紧锣密鼓,八个壮年小伙抬着金像底座,齐声吆喝——“请仙出山咯!”
如此便完成了降云院内金像的请仙仪式。
金像被抬到了一艘富丽堂皇雕梁画栋的画舫。那画舫上早坐着一干奇装异服的乐队卖力奏乐,吹唢呐的满脸涨红,拉二胡的摇头晃脑,敲铜镲的两眼凸凸聚精会神。等岸上放出响炮,画舫就开始朝湖中游去。
沿岸等距停着一圈系着大红绸缎的木舟,木舟如同小鸭随母鸭般依次跟在画舫之后。等画舫游回起点,木舟也跟着它慢慢摆弯,最后并排停下,其上的所有船夫搭架横板,连出一条通向岛外的船桥。
桥上跑来一只叼红绸棒槌的黑皮狗,岸上浓眉大汉接过棒槌往铜锣上一敲,高喊:“怀仙有灵,求见得见,日月同辉,诸事顺遂。踏梦桥——开!”
人群一簇一簇地往船桥涌去,岸边南星和美乐还傻傻站着,等到某位老伯极其地缓慢超过了他们,他们才回过神跟着往前走。
怀仙湖沿岸种着不少树,流水带着粉桃花、白梨花以及几片黄绿的柳叶来到船桥周缘,湖水黑不溜秋,深不见底,能隐隐瞧见些红的、白的、灰的鲤鱼,晃动的船桥荡起涟漪,水波一圈一圈推远。
船桥上的木板底部两边有倒钩用以衔接并固定相邻两船,顶部横向两侧有栏杆,从湖外至岛屿共四十九艘船相连。桥身不如普通木桥石桥平稳,略有摇晃,总体上处于可接受的范围。
美乐也算是见过海上的大风大浪,这对她而言,简直轻而易举。南星则不同,要不是美乐拉着他,他能栽进湖里。
在如此欢庆的氛围里,连悲伤都变得胆小起来。美乐兴奋地跟着南星继续在人群里找一个人,他们要找的人是姜芙,南星认识,但美乐没见过,南星说姜芙其实不难认,只用看眼睛就行,她的眼神干净、坚韧,和明钰有一些像,很容易从人群中分辨出来。
美乐就以明钰为参照物在人群中找人。他们从山脚一路走到山顶,都未曾发现踪迹,到了山顶后,发现人更多了更难找了,那乌泱泱的人,美乐只能看到数不清的脚,数不清的后背,数不清的后脑勺,她的天黑得跟晚上一样,空气也沉沉的、臭臭的,直到南星把她让放在肩上,她瞬间就感觉到自己真的在一座山的山顶,风是带有青草、土壤和香火气味的,视线是开阔的。
山顶上有一株百年榕树,榕树的对面有个二十来阶梯高的平台,金像被摆在正中间,有九名女子在金像前伴着笛声翩翩起舞,然后是一阵锣鼓喧天,教主终于出现。
围观的群众纷纷低下头,美乐不明所以也跟着低下了头,但她又好奇,便抬眼去瞧瞧那让他们吃大亏的教主长什么模样。教主身穿华丽闪亮的暗棕金绣袍,长长的后摆像鱼尾巴一样拖着,他头两侧垫肩像两座小山,硬生生开出了两道山谷,他头上还佩戴一顶金灿灿的高帽,全部合在一起看特别像是——
“王八?”
“王八?!谁说王八?”旁边的人听到说了一句,那人左看右看,在找谁说的。
美乐忙捂住嘴,南星放她下来,两人默默朝外面挪了挪。
“你说的王八?”
“怎么可能,这不都是你说的?”
“不是我!我听别人说的!”
“那谁说的?”
……
说着说着,“王八”这个词像滚雪球般越传越大。
教主端庄严肃、假面般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裂缝。他敲响了台上七尺高的吊挂铜钟,敲了一共九下,铜钟声量震耳欲聋,音色沉稳厚重,与阿斯米多神祠的钟声相比,它更像是一位垂暮老人的悲鸣。喧闹的人群很快安静了下来。教主开口了,他在用枯燥的语调讲着四字一句还难以理解的东西。
四周有人小声交头接耳,有人玩手,有人玩脚,有人看天,有人看钟……绝大多数人眼里几乎都是空空的,他们要找的人如果真的很好认,应该很快就找到了才对,怎么一直没找到呢?
“哥哥,她真的在这里吗?”
南星停下来,踮脚又张望了一圈,他道:“我不确定,但她最好真的没有在这里。”
突然,一个拉锯般的声音划破了枯燥的平静。
“众里寻她千百度,众里寻她千百度——”
说话的是一只粉色的凤头鹦鹉,它爪子勾着条大红彩带飞在半空。众人翘首以盼,不说话,也不招手,就那么看着。鹦鹉在上空转了好几圈后终于确定好了目标,它飞向了另一个角落里,淹没在了人海中,叫道:“阑珊处!阑珊处!”
南星紧紧抓着美乐的手,匆匆往声音来源处走去,但人实在是太多了,能够通行的缝隙实在太小了,他们还未走到,一位素衣戴面具的女子托着鹦鹉从人群中走出。
“等等,先别去!”南星喊道。
女子停下脚步,她犹豫了一瞬,又继续向前,她摘下面具,向教主行礼。她是姜芙。
众人齐刷刷看向南星。
“那不是药老的徒弟吗?”
“是啊,他怎么在这?他为啥叫姜医女别去啊?”
“他怎么还带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是谁?”
“难不成他们药谷又招了个小徒弟?”
见探究的视线转移到了美乐身上,他们暂时又不宜出面,南星只好带着美乐先退了出去,再做打算。
教主对于这些变故尽收眼底,他意味不明地笑了,说道:“‘听闻众声’多年未见此等场面,看来寻官选中位非凡之辈。如何称呼?”
“信女姜芙。”
“姜芙,请上前来。”教主说道,姜芙托着鹦鹉一步步走上台阶。
“‘听闻众声’有五项禁忌,本座再重复一遍:信徒所求,一,不可干扰自然运转,二,不可干涉朝政,三,不可贪婪无度,四,不可左右寻官抉择,五,不可不劳而获。神明一旦显灵,将随时收取代价,尔务必再三斟酌用词后许愿。”
姜芙从旁人手中接过三炷香,于金像前的蒲团跪下。朦胧均匀的天光盖在铮亮的金像上,金像的嘴角微弯,威严的眼睛俯视下方,似乎能够拨开迷雾看透人心,使得人自然而然地成了受制的一方,显得渺小起来。
姜芙双手合十胸前,心跳剧烈得快要破出胸膛,手脚不可控制地发软发颤,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乱走。
她怎么就走上台了呢?她是不是太鲁莽太冲动了?明钰明明说过会为秦双儿争取清白的,她为什么还是要如此冒险?是啊,她为什么要如此冒险?她当时是想到了什么?因为明钰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会失败,但现在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机会,错过就没有了。她都已经走到这了,也无法后退了。
姜芙深吸一口气,行拜礼,铿锵有力地说道:“信女愿以毕生所有积蓄相抵,祈求神仙显灵让衙门重审秦双儿一案,还秦双儿一个公道!”
教主痛心疾首,道:“姜芙,尔犯了大忌。”
“信女愚笨,不知犯了什么大忌。”姜芙双手颤抖,炽热的香灰因此掉落砸在了手背上,使她的手骤然缩了一下。她感觉有一道阴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刚抬头就对上了教主似笑非笑的脸,心底一阵恶寒。
“断案自有衙门管,尔无视朝廷律法,触犯禁忌第二条。”
“秦双儿证词提及作案手法不可能致人死亡,且她不识字,此案尚有颇多疑点悬而未决,却匆匆结案,重审也是情理之中。祈求神仙显灵让衙门重审秦双儿一案,还秦双儿一个公道!”姜芙持香继续对金像行拜礼。
鹦鹉沿着姜芙的手臂走到她肩膀上,也嚷着:“公道!公道!”
教主给旁边一人使了眼色,那人会意走到姜芙面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引诱鹦鹉,鹦鹉却一直停在姜芙身上,又嚷道:“不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