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哐哐哐——
乌云在天上连成一片,大风哗得刮来刮去,把那铜钟也吹得摇晃,发出了嗡嗡的悲鸣。一个清脆婉转的歌声力压其他声响,环绕在山顶上。
她唱的是:“好一个邪魔妖道鸠占鹊巢,审判已至。尔等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众人循声看去,场地上那株百年榕树枝干上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一位戴木面具的白衣女子,她背上插着三个明黄靠旗,手里拿着铜锣,边敲边唱,长发、衣摆和靠旗在空中飘摇,颇有一股逍遥仙的风范。
“何人在此装神弄鬼?”教主面色一沉。
转眼间,那身影却消失在榕树枝叶内,只剩下铜锣哐哐哐——
五六个人在树底下张望寻找,一无所获。此时,又有哐啷哐啷武器相接的声音,那原本扣押姜芙的三人全被牛知一掀翻,牛知一扶起姜芙要走。
“何人放肆!”知府着人拦住牛知一。
“在下牛知一,此前在长溪镖局做镖客,有位雇主花重金托我送姜芙姑娘走,人我接到了,我们就先走了。”牛知一带着姜芙,大大方方做了个让他们避让的手势,试图从他们中间穿过。
“放肆!蓄意扰乱严肃场合,岂是你想走便走?全部拿下!”知府如是说,但牛知一怎会听他的,自然要继续走,双方都不肯退让,正是此时,神秘的铜锣声又响起了。
“话说那临浦州曾有一人,姓徐名山立,祖上做的玉石生意,那叫一个辉煌,可惜到他这一代,赌错了矿山,血本无归,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徐山河背井离乡,天南地北找矿山,可哪也找不着,他心灰意冷之际,恰逢倾盆大雨,不巧失足坠崖,又幸得一道爷相救,这才保了性命。诸位猜猜那道人是何许人也?”
“乃琅琊王氏王亭舟是也,他三岁识字读书,四岁出口成章,偏偏十岁时得了怪病,药石无医。某日来了位老道,老道一瞧,大惊,说此子必须出家,不然必定早亡,他父母听了忙不迭当日就让王亭舟拜老道为师。”
“要说玄乎还是真玄乎,王亭舟刚拜老道为师,怪病消了一半,后来更是痊愈一点事也没有。王亭舟这一走就是十五年,偏巧他收到家信回家赴丧时,遇到了徐山河,两人结伴而行,不料遇上山洪,徐山河被水冲走淹死了,而王亭舟归家还俗,成了如今求见岛岛主——鹤知先生。”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击中鹤知脚边黑袍。
“王家人十来年未见王亭舟,谁知这归来人是王亭舟,还是徐山河?”
鹤知先生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四处张望,搜寻无果,启唇多次后,终于颤抖着嘴唇说出一句话来:“何人在此拿小道消息危言耸听?贫道就是王亭舟本人。”
众人喊鹤知先生喊久了,都快不记得鹤知先生原来是王家人,徐山河他们倒是第一次听说,看鹤知先生的表现,神秘人的猜测不像空穴来风。
“噢?——也对,鹤知先生原是道门中人,知道些镇魂、符箓、辟邪确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什么意思?你有胆敢污蔑贫道,怎么没胆出来说话?”鹤知先生说道。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门清,要我说说也无妨,诸位看官,可曾有人去过怀仙湖湖底?没有吗?难怪……湖底快铺满一层尸骨了!要不然鹤知先生平白无故设什么六方锁魂阵和驱邪符?”
众人大惊。怀仙怀仙,寓意是怀有仙灵,这下好了,刚才的说话要是真的,那可就是仙灵没有,全是亡灵,如此一想,大白天的,还有点毛骨悚然。
“无中生有,怀仙湖根本没有那么多尸骨,而且它还没铜墙铁壁围着,连石子都拦不住,怎么在你口中成了贫道的不是,你到底意欲何为?”
“鹤知先生所言甚是,怀仙湖平日大大方方敞开着,哪挡得住有心人蓄意投尸?怎能因此质疑鹤知先生?太草率了。”
好不容易听到个为他说话的,鹤知先生刚想附和,又感觉声音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听到过,他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就看到从人群里走出来的钱书印。
钱书印?!他怎么在这?
钱书印走到台阶前站定,行拜礼,不紧不慢道:“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虽鹤知先生作案最容易,可能性最大,但也不能一棒子打死,毕竟这岛上上上下下所有事项,不见得每件都要先生亲自去做,杀人抛尸一事不能全怪在先生一人身上。而且先生原是道门中人,怎么可能造下如此杀孽?不可能,绝无可能。”
鹤知先生手指着钱书印,半天说不出话来。
姚尚渠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睛,瞪着老大的眼睛瞧着,又拿烟枪猛敲了一下大腿,痛得龇牙咧嘴,他妈的,还真是钱书印,他道:“钱书印,你怎么在这?”
“所谓盛典佳节,普天同庆,书印为何不能在?”
姚尚渠忍俊不禁道:“笑话!你勾结哈姆老爷私贩回梦香谋取利益,祸害南玦城百姓,念在你们二人对盛典也有功劳,而推至节后行刑,怎如今还蹬鼻子上脸,越发没有分寸来了?”
“姚大人,此话差矣,书印并不是不懂礼数之人,我来自有我的理由,”钱书印朝钱百利所在方向挥开衣摆跪下,说道,“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书印能有今日所学所成,全靠父亲所育所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养育之恩,书印无以为报。因而就算要为父亲付出生命,书印也在所不惜。但普天之大,万户千家,孝道又岂只我一人在守?书印不忍陷他人于不义,更不愿牵连公主殿下。”钱书印转朝向公主,啪得磕头。
“哟,钱书印,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公主身份何等高贵,岂能被你拖累?本官劝你识相点,自觉与公主划清界限,别让公主卷入此事,惹一身麻烦。”姚尚渠拿烟枪指着钱书印点啊点。
钱书印保持伏在地上的状态,钱百利没有说话,这是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钱书印已经不再是那任人拿捏的孩子了,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已。
还父慈子孝?简直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公主也望着钱书印,眼底十分平静,沉默了一会儿,说:“本宫不信书印是见利忘义之人,有什么冤屈你尽管与本宫说,本宫替你做主。”
“使不得使不得啊!公主,今日场合不宜谈论案情。”知府诚惶诚恐地走到公主面前,哆哆嗦嗦地拱着手。
“你在命令本宫?”
“不,不,下官不敢。”
“书印,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