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虽然他本人一直不承认,但杰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劲,体术课上完后就请假回宿舍了。
悟去京都调查禅院家的事件,这几天应该都不在学校。
硝子昨天在宿舍偷偷喝酒,今天起不来,也请假了。
于是观月老师推开教室门,就看到户川遥一个人老老实实地坐在教室里,和她面面相觑。
“看来今天是没法上课了呢。”观月静无奈地笑了笑,放下数学课本。想了想,她问户川遥:“遥今天的术式是什么职业?”
“是社工。”
“嗯……正好。是一个能接触各种各样负面情绪的职业。”
她向户川遥伸出手:“我们去验证一下那个理论吧——通过减少负面情绪,来减少咒灵的生成。是否可行,遥一定也很好奇吧?”
……
“今天的社会实践课,好好加油哦。”
观月老师把她送到儿童相谈所就离开了。
户川遥站在相谈所光洁的大理石走廊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鼻腔里是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那种熟悉的、想要转身逃走的冲动再次攫住了她。
陌生的人群和陌生的环境下,久违的社恐症状又出现了。
她深吸一口气,激活职业卡片,在意识中清晰地构建出“社工”的职业形象,也为自己披上了一个冷静、专业的外壳。于是当她推开门时,脸上挂着的已是一个练习过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所长办公室内,她看到几个月前曾见过一面的人,田中信子。
仍然身穿一丝不苟的西装,正埋首于桌面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到来。
数月前她刚失去双亲,田中信子家访,态度强势地要求她卖掉房产继续学业,进入儿童福利院。
现在理智地回头想想,如果她没有“职业卡片”的话,田中女士的建议无疑是在外人看来最好的路。所以至少从田中女士的角度看,她的本意是好的。
彼时的厌恶和抗拒已经被现在较为平和的心态代替。户川遥敲敲门提醒:“您好,田中所长,我是新来的社工,户川遥。”
田中信子这才抬起头,用带着些许疲惫的锐利眼神看着她。
——这个新人年轻得过分。见到她的一瞬间,田中信子就感到一股莫名的既视感。但旋即她的大脑就主动放弃了对那些违和之处的深入思考,接受了对方说的话。
“你来得正好,我们正缺人手。”田中信子招招手示意她走近。
“你看起来也是经验丰富的样子,工作流程我就不再多说了。”没有多余的寒暄和交代,田中女士抽出几张文件不由分说地塞给她,“这两户人家住得比较近,今天下午你去走访这两家。”
——果然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田中女士……
“好的……”户川遥接过文件,冲她鞠了一躬,对方已经有些不耐地摆摆手,再度投入工作。
户川遥退出办公室,边走边阅读那几页文件。
地址确实比较近,走路过去就可以。
第一家铃木家是个单亲家庭,妈妈忙于工作,名叫铃木翔太的7岁小学生因为抑郁症休学在家。
第二家……伏黑惠?这个名字……好像是伏黑甚尔的儿子吧?
资料显示,3岁的伏黑惠和6岁的继姐伏黑津美纪相依为命。两人名义上的监护人伏黑甚尔常年不见踪影。因此他们实际上处于无人监护的状态,却又不符合被收养或送入福利院的条件。
啧,那个人渣……
户川遥皱了皱眉,收起资料,走入狭窄小巷中一栋破旧的公寓楼。
沿着楼梯走到二楼,第一户201就是翔太家,门口堆着好几袋垃圾。
此时门口正站着一个黑色长发的小女孩,拿着一个便当盒,敲门:“翔太!翔太!开门!”
户川遥认出小女孩正是资料上伏黑惠的姐姐,伏黑津美纪。
津美纪听到脚步声也看向她,下意识地冲她露出一个笑容:“你好。”
户川遥也笑了笑:“你好,我是户川遥。你是翔太的朋友吗?我也是来找他的。”
“嗯嗯。我给翔太送我做的饭团。我叫伏黑津美纪。”津美纪很有礼貌,虽然是个孩子,却能看出她习惯了担任照顾者角色,有种特有的温柔。
两人说话间,201的门开了一个小缝,黑洞洞的室内,一个男孩小声问:“津美纪……是谁在那里?”
“翔太,不要怕,是个很好的姐姐。”津美纪柔声安抚他,“我们可以进来吗?”
翔太犹豫片刻,出于对津美纪的信任,还是打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户川遥睁大眼睛,头皮发麻——铃木家狭窄的空间里,密密麻麻地布满飞虫……
不,那不是飞虫,是无数只很小的低级咒灵……
那些咒灵只有一双翅膀和一张嘴巴。一双双翅膀发出苍蝇一样“嗡嗡”的声音,而一张张嘴巴里吐出的全是“都是翔太的错”、“没有翔太就好了”、“翔太去死吧”……
哪怕是低级咒灵,这个数量想要消灭也要很长时间,更何况……
站在门口的那个名叫翔太的男孩,身上几乎完全被浓郁的咒力包裹。它们源源不断地溢出,又在他身上慢慢“孵化”出一只只新的咒灵。
户川遥看着被咒灵和诅咒包裹的男孩,胃里一阵熟悉的翻涌——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源于记忆深处的寒意。
这种被负面情绪淹没、无处可逃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不能这样下去。”——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她不能容忍自己就这样转身离开,就像曾经没有人来帮她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梗塞,脸上重新挂上那个练习过的、温和的微笑。
先试试观月老师说的,通过减少负面情绪来消灭咒灵。
“你好,翔太。我是户川遥。”户川遥尽量自然地对着他笑了笑。
翔太没有任何反应。户川遥勉强透过罩在他身上的漆黑的咒力,看到他的眼神——空洞、虚无。
不管是咒灵还是咒力,津美纪都看不到。她如常地把便当递给翔太:“快吃吧。”
听到这话,翔太这才像个收到指令的人偶一般,机械地拿出饭团,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等他吃完饭团,津美纪拿回便当盒,也没离开,而是邀请翔太:“我们一起来画画吧?还有姐姐也一起吧?”
“好啊。叫我遥就好了。”户川遥点点头。也许津美纪可以帮助她打开翔太的心扉。
津美纪自来熟地找出纸和画笔,和户川遥一起坐在桌边开始画画。翔太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她们身边,没有任何动作。
一时间,在津美纪耳中,室内只剩下画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当然在户川遥耳中,室内还有那些咒灵烦人的“嗡嗡”声和窃窃私语。
画了一会,户川遥瞥了一眼津美纪的画,疑惑:“津美纪,你画的是海胆吗?”
“……”津美纪沉默了一下,“是我弟弟伏黑惠啦……”
——嗯,仔细看看……还是看不出来是伏黑惠啊!资料上有伏黑惠的照片,但这明明就是个海胆吧,脸都没有……
“遥你画的是什么?”津美纪仔细辨认着户川遥的画,“白色海胆吗?旁边那个……是一个黑色的包子?”
“……”户川遥也沉默了,“是我同学啦……”
一时间,两个绘画天才同时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