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有些变化是悄悄发生的。
比如刺鼻的消毒水气息,不知何时变成了腐臭味,弥漫在空气中,和夏油杰吞下咒灵玉时,从口腔蔓延到鼻腔的气息如出一辙。
浸泡在这种气味里,他的胃部又不由自主地开始抽搐。
手下意识地伸向口袋,打算用耳钉尖端让自己清醒一些,却摸到一块硬硬的薄荷糖——是遥今天早上上课时偷偷给他的。
怀抱着感激甚至庆幸的心情,迫不及待地撕开糖纸。薄荷的清新气息弥漫在鼻腔,短暂地驱散了那恶心的气味。
“那个,真的是给你的吗?”身后有一道声音说。
他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他的二级咒灵“鬼蝠”悬浮在那里,用它那没有眼睛的头颅“看”着他。
那道声音再度幽灵般出现在他背后:“你知道的吧?向她倾诉咒灵玉秘密的,不是你。”
他环视四周,不管怎么转身,那道声音始终在他看不见的位置。
他眉头狠狠一皱,干脆召出所有咒灵,填满空荡荡的大厅,那个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回音,无孔不入——
“可乐和薄荷糖,是因为无法给到平行世界想给的那个人,退而求其次给你的哦。”
“闭嘴!”
夏油杰手一挥,咒灵纷纷攻击大厅墙面、地板和天花板。
然而,并没有预想中的瓷砖瓦砾掉落。
墙壁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仿佛血管般的纹路,地板和天花板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内部隐约可见扭曲的人形在缓慢蠕动。
果然,和之前一样,说话的那些东西,来自墙面、地板等能反光的镜面——现在镜面打碎,露出了真面目。
……还是有哪里不对。
他霍然转身,盯着离他最近的咒灵鬼蝠——那本该满是利齿的口器中,此刻正含着一朵白色的、不知名的花。
夏油杰死死盯着那朵花——花瓣的纹理、茎叶的弧度,都和他记忆中某幅画上的花朵一模一样。
那是他小学三年级时,美术课上画的第一幅水彩画。一朵他根本叫不出名字、完全凭想象勾勒的白色花朵。
老师当时笑着说:“夏油同学画的是‘幻想之花’呢。”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你在‘想’啊。”那个声音再度出现,轻笑着说。
这次他终于看清了,声音从哪里传来——
琥珀色、半透明的天花板和地板内部,那些扭曲的人影,渐渐往他的脚下和头顶聚集……
那些人抬着头或低着头,注视着他,无面的脸部,同时发出一道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但更年轻、更轻快,像是……国中时的自己。
“你在想哦。”它们说。
“装神弄鬼。”他声音冰冷,手一挥,鬼蝠顺从地飞到他身侧,口中的花化作黑色的灰烬消散。
“小杰。”一道熟悉的、温柔的女声。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边——那里只有导诊台。
然而金属导诊台表面不知何时变成皮肤的质地,泛起一圈涟漪,然后缓缓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他母亲的脸,空洞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妈……”他无意识地说出这个字,随即狠狠咬住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母亲还在岩手县,不可能在这里。
“小杰,”那张嘴开合,发出母亲温柔的声音,“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夏油杰后退一步,撞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他回头,看到鬼蝠还呆呆地浮在半空中。
“回答我啊,小杰。”导诊台上的脸还在说话,嘴角弯起一个慈祥的弧度,“妈妈很担心你呢。你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不是她。”夏油杰的声音很冷,但握着耳钉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当然是她。”那张脸的笑容扩大,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我是你‘想要的那个妈妈’——永远温柔,永远理解你,永远不会问‘你身上为什么有奇怪的味道’‘你最近为什么总是不回家’的妈妈。”
每一个字都像针,精准地刺入夏油杰最不想触碰的角落。
他国中觉醒术式后,第一次吞下咒灵玉时,在卫生间吐了整整半个小时。母亲担忧地敲门,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只能含糊地说“吃坏东西了”。
后来这样的次数多了,母亲的眼神从担忧变成困惑,最后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
她不敢问,他不能说。
那个曾经无话不谈的家,渐渐变成了一个他需要伪装才能进入的地方。
“你看,”那张脸轻声说,“你其实很渴望吧?渴望有一个人,能完全理解你在承受什么,能毫无保留地接纳你的一切——”
“——就像她那样。”
“她”这个字落下的瞬间,导诊台上的脸消失了,墙壁上的血管纹路疯狂蠕动,组成新的画面——
深灰色的长发,深灰色的眼睛。第一次见面时,那双眼睛就微微弯起,看着他,盛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杰!”户川遥雀跃地冲他招了招手,“你好呀!”
她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不由分说地塞给他:“呐,我专门买的静冈红茶,喜欢吧?”
然而……
“她看的,真的是你吗?”
地板和天花板里那些无面人影,用着他现在的声音说。
“她的礼物,真的是给你的吗?”
夏油杰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