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字都像一枚钉子,把他的“存在”放进棺材里,然后钉死。
不、不是的……
想要辩解,但他只是像搁浅的鱼一样张了张嘴。
我不是。
我是……
我是谁?
千年前的时光在脑海中翻涌,却找不到一个自身存在的锚点。所有的执念都指向“要找到妹妹”,指向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逐渐冰冷的眼睛。
但如果……如果连“我”本身,都只是那双眼睛临终前的一个幻觉呢?
富川光膝盖一软,沿着墙壁滑坐到地上。他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
女孩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白色身影。狩衣依旧洁白如雪,乌帽子端正地戴在头上,可此刻的他,看起来不过是个迷失了归处的、可怜的影子。
手上诅咒冰冷的刺痛,清晰到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是“户川遥”。
“所以,你打算以‘哥哥’的身份自居到什么时候?”
“冒牌货。”
她最后说了一句,转身走向绪方千佳倒下的地方。
而在她身后,蜷缩于地的咒灵,混乱的意识中,千年前的时光却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
那场殿前比试中,禅院直人意外死亡,禅院康裕疯了一般想要继续对富川光出手。富川光再次展示了自己恐怖的天分——通过“术士顺转·予”变成了禅院家初代家主。
“十种影法术——魔虚罗。”
她所有咒力在一瞬间被掏空,空中模模糊糊出现的黑影还没成型就因咒力供给不足而消散了。
然而已经够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禅院康裕,全部被可怖的威亚压到地上。
哥哥,我赢了……
她看到这一幕,满意地昏迷过去。
自那以后,富川家名声大噪,越来越受到天皇的赏识,继承人富川光更是被冠以“天才咒术师”的称号,风头一时无俩。
随着年岁见长,她的实力越来越强,继“术式顺转·予”之后,她又学会了“术式反转·夺”,一度被请入平安宫中作为新尝祭的膜拜对象。富川家终于迎来了家主渴望已久的振兴。
术式顺转·予,是基于她对自己的认知,再将这认知施加到别人身上。例如首先她认为自己是禅院直人,那么所有人都认为她是禅院直人,她能使用禅院直人会的法术。她变成的人越强,消耗的咒力越多,持续时间越短。
她的“反转术式”,本质上也是一种“予”——赋予自己未受伤的认知,覆盖掉受伤的事实,从而起到治愈的效果。但只可以对自己使用。
术式反转·夺,是将别人的认知剥夺为自己的。
她还通过同时进行咒力顺转和咒力反转,发明了新的术式——虚式·空,可以彻底抹除掉一个人的存在。
在她十八岁那年,拥有四只手两张脸的两面宿傩作乱。他喜好杀戮,尤其喜欢杀害并烹食女人和小孩,实力强大到可怕,曾一度将藤原北家直属的精英征伐队“日月星进队”与“五虚将”全歼,御三家的咒术师也在他面前节节败退。
害怕两面宿傩攻到平安京的天皇请求“富川光”出面讨伐两面宿傩。
哥哥为她担忧,打造出了可以让术式威力大幅增加的特级咒具“金刚铃”。
在这一战中,她使用了从未用过的“虚式·空”,打败了两面宿傩,彻底抹除了他存在的痕迹。
于是世人全忘了两面宿傩的残暴可怕,只剩下对她实力的畏惧和忌惮——这畏惧甚至还催生过特级咒灵。
这一战她本就脆弱的身体消耗过大,很快就去世了。全世界都在庆幸,只有一个人为此感到悲伤——那就是哥哥。
她死后,富川家主一直苦苦隐瞒的秘密公之于众,富川家成为众矢之的,很快就在各方的针对下散了。
关于“富川光”的所有记载都被哥哥亲手焚毁。富川家剩下的族人为了避祸也改姓为户川。只剩下咒术界对“认知”类型术式的忌惮还流传下来。
但哥哥不在乎姓氏,不在乎家族,甚至不在乎这世间的一切。他只剩下一件事要做——等她回来。
可人类的身体太脆弱,等不了千年。于是那个曾经痛恨自己不是咒术师的少年,做出了最疯狂的选择:他用毕生研究的咒具制法,以肉身为容器,将自己活生生炼成了咒具——不,是炼成了咒灵。
他将“找到妹妹”的执念刻进每一缕咒力,将“富川光”这个名字封存于咒灵核心。然后,他主动沉入最深沉的“休眠”,像一枚被埋入冻土的种子。
这一睡,便是沧海桑田。
直到2005年平安夜,新宿区某栋住宅里,一个少女在血泊与恶意中睁眼,咒力如初生之泉般涌出——
冻土开裂,种子苏醒。
他跨越千年时光,跌跌撞撞地来到她面前,对那张与妹妹一模一样的脸,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练习了千遍的笑容。
我的世界只有你。所以你的同伴……为什么不能只是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