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千年前的记忆像掩埋在薄沙中的遗迹，正渐次露出它本来的样貌。

灵魂被拉扯着，在“富川光”和“户川遥”之间来回穿梭，脑子像刀劈斧砍般地疼。

然而，户川遥什么也没关注，什么也不在意。

她只是想到了和千佳在放学路上分享的那支冰淇淋，好像是香草口味的？

想到了和千佳一起拍过的大头贴，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天真又灿烂。放到哪里去了？

想到了和千佳一起买的同款首饰和发圈，总是点缀着可爱的装饰，也早已经被她弄丢了。

胸腔里传来一股阵痛，不是被释魂刀刺中的、冻结般的疼，而是像隔着棉被被人重重打了一拳的隐痛，又化作潮水漫上眼眶。

几个月前她在甜品店打工时，千佳曾给她发消息，问了她的情况后就再也没有回复了。那时，千佳想说什么呢？

几个月不见，千佳好像憔悴了一些。她那么爱美，却只剩下一只手，买的那些手链和戒指怎么办？

刚才的千佳，说了半句话，就再也没开口了……千佳想说什么呢？

……

富川光看着眼前的“妹妹”，想要呼唤，想要靠近，想要拥抱……却迟迟不敢动作。

该高兴的吧，那明明是妹妹才会的反转术式，说明属于妹妹的记忆在她身体里觉醒了。

该高兴的吧，说明他夙愿达成——以痛苦为祭唤醒妹妹的计划，的确成功了。

但是……为何看着她绝望的表情，他的心并没有感到满足？

为何看着她颤抖的手，他却感到离她越来越远？

为何……她用那双破碎的、蓄满眼泪的深灰色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他竟感到害怕？

难道……他做错了吗？

富川光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女孩一步步向他走来，他却忍不住一步步后退。

“你也会认知术式吧……你救救她好不好……哥哥。”

她一把攥住他的手，不给他继续后退的机会。

哥哥……

她和妹妹一样，叫他“哥哥”。

这个称呼他等待了千年，此刻听来却像丧钟。

她还像妹妹那样，拉住了他的手。

但不知为何，她手上传来的温度竟让他遍体生寒。

他下意识摇摇头，解释：“我和你的反转术式都只能作用于自身……”

听到他的话，女孩竟然慢慢地、慢慢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堪称微笑的表情……

“是吗。”她漫不经心的，好像并不是在寻求解释。

她只是举起手，凑到他眼前。

于是他清晰地看到，女孩刚刚牵过他的那只手，深紫色的瘢痕缓慢蔓延——

诅咒侵蚀，那是被咒灵的咒力污染的痕迹。

“为什么不用咒力包裹自己？”他又惊又怒，想要触碰她，又害怕加深侵蚀，“快用反转术式治疗……”

“哥哥……”女孩打断他，用和妹妹如出一辙的神情和语气，近乎天真地发问：“为什么，以前我和哥哥牵手的时候，从来不会被污染？”

富川光的嘴唇张开，又闭上。所有解释都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哽咽。

不要再听了，快跑——

她又上前一步。富川光下意识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

“为什么我的哥哥，”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我那个作为‘人类’出生的、双胞胎的哥哥富川光——能从平安时代‘活’到今天？”

不、不要说——

墙壁的寒意透过狩衣渗进来，富川光感到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崩塌。

她站在一步之外，走廊的阴影分割了她的脸。一半在光下，平静得可怕；一半在暗处，悲伤在无声流淌。

“你真的，是我的哥哥吗？”

富川光张了张嘴。他想说“是”，想用千年积累的所有记忆证明自己——但他突然发现，他存在的开端，本就始于一个某个濒死人类的最后一口气，和那句未竟的“妹妹……”

“还是说，”户川遥轻轻歪了歪头，那姿态像极了千年前天真懵懂的妹妹，说出口的话却残酷得让他灵魂战栗，“你其实是个……窃取了哥哥的执念而存在的，咒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