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姬如晦并未给她开口的机会。
“金银易得,忠骨难求。”
“这次是望舒,下次会是谁?”她的目光扫过姬抱朴身后那几名随侍多年的内侍,“是他,还是他?”
姬抱朴僵在原地,好似第一次感受到了后果的重量。
从前那些宏大的决策,于他而言只是纸上的文字,更何况其中绝大多数并非由他定夺。如今他亲眼看到了自己决定带来的后果——如此具体地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朕明白了。”
“积压的奏章,朕会回去重看细想。晚些再来向皇姐回禀。”
顿了顿,他又转向卫不辞:“此番辛苦,朕会记着。但你如今身份,不便明面厚赏。先赐些金银和宫中良药,待日后……有机会再另行封赏。”
这番话仍带少年青涩,却已不是推诿。
姬如晦静静听完,只道:“陛下能作此想,便好。”
……
送走了一步三回头的皇帝,长宁殿内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卫不辞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着正在案几旁整理奏折的姬如晦,心里那种微妙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殿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了口,“其实,您不必那样‘吓唬’陛下的。”
姬如晦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她。
卫不辞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属下的手,也不全是因为陛下……”
姬如晦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眉梢微挑。
“不怪陛下,那是怪本宫了?”姬如晦放下手中的奏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卫不辞吓了一跳,连忙屈膝要跪:“没有没有!属下绝无此意!”
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姬如晦眼底的那点笑意深了几分,却转瞬即逝。
“起来吧。本宫自然知道你的伤如何来的。”
“但这件事因陛下而起,因果在他,代价却是旁人付的。若不让他觉得自己背负了沉重的愧疚,以此为戒,日后他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任性。”
卫不辞只好点头:“……是。”
她答完,殿里又静下来。
烛火毕剥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你想说的话就是这些吗?”
姬如晦突然开口,并没有抬头。
卫不辞一愣。
当然不是。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解释那几日消失的行踪,想澄清自己绝非细作,想表明自己的忠心。
可这一整天,被打断,被推着走,被姬如晦挡在身后,又被姬如晦拽到身前……那些斟酌再三的言辞,被一次次无声掐灭,最后只在心底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迹。
——姬如晦好像没有不信她。
免了早朝,也许是不想让殷戈同党过早发现端倪;不罚私闯,也许是因为她不觉得那需要惩罚;刚才在姬抱朴面前那一番疾言厉色,更是把所有的后路都给自己铺好了。
所以姬如晦是看得到她的努力的,是吧?
那……还能说什么?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她想问:你其实是在乎我的,对吗?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一怔,随即抿紧了唇。这问题毫无意义,无论答案如何,都不会改变任何事。眼下最要紧的,应该是取得姬如晦的信任。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用左手拿起案几旁的剪刀,轻轻剪去了烛台上爆开的灯花。
“殿下。”
“嗯。”
“属下不是穹明的细作。”
“不管属下是谁,从哪来,都只忠于殿下,忠于大晟。”
姬如晦停下手中的笔,抬眸看向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卫不辞看着她,心里最后那一点石头也落了地。
姬如晦没有继续批阅奏章,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继续。
“殿下。”
卫不辞看着姬如晦眼底那片淡淡的青黑,想起方才太医的诊断,声音不由得放轻了些:“属下不在的这些时日……您过得可还好?”
姬如晦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在那一瞬间,似乎有细微的僵硬。
“无甚两样。”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朝堂倾轧,寒毒入骨。这么多年,不都是如此么。”
可系统显示的寿命掉得那样快,才不是“无甚两样”。往日她在时,即便不增,也断不会跌得如此急。还有那骤然发作的寒毒……卫不辞很想问个明白,想知道她身体究竟如何。
但姬如晦不愿说,她便无从问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转念想起另一件更要紧的事。
“殿下,”她正色道,“属下在明湖附近,还发现了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