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缓缓驶离岸边。

日头渐高，还未到正午最烈的时分，暑气却已在水面上蒸腾起一层氤氲的、粘腻的闷热。姬如晦倚在舷窗旁，抬手挥退了想要跟上来的大船。

“让禁军退到外围警戒，不必跟这么紧。”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

卫不辞眉头瞬间拧紧，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这里地形复杂，离了禁军的视线，仅凭玄武和暗处的几个影卫，万一出事……

“殿下……”

“无妨。”姬如晦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今日是与民同乐的日子，总不能让百姓瞧见满船刀剑，煞了景致。”

卫不辞还想再劝，姬如晦却已阖上眼，似是不愿多言。

“是。”她只得应下，却在心里暗自盘算着要格外留神。

画舫渐行渐远，离禁军的警戒范围越来越远。卫不辞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虽说还有玄武和几个影卫随行，可这距离……

“你总这般紧绷着做什么？”

姬如晦忽然开口，吓了卫不辞一跳。

她知道若是说出担忧，姬如晦肯定会淡淡驳回，再说些“这些年不都如此过来了”的话。

于是卫不辞只是摇摇头，沉默着靠近姬如晦半步，接过侍女手中的素面团扇，将那浮动着荷香的清风，徐徐送至姬如晦身侧。

远离了丝竹喧嚣，四周只余水声潺潺与蝉鸣阵阵。

姬如晦似乎是真的放松了些，靠在软榻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接天莲叶。她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常服，这颜色极挑人，却衬得她愈发清冷如玉。

只是那皎皎冷玉如今染了胭脂——方才宴上饮的那几盏酒，虽不算多，落在她这副底子上，已是过了量。

酒气上涌，加上连日劳累与暑热侵袭，她本该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像极了天边将坠未坠的残阳。

卫不辞看着她眼下怎么也遮不住的青黑，手里摇扇的动作不由得放轻了。

风是热的，姬如晦的身子却是冷的，在这流火之季里显得格格不入。

卫不辞触手生凉，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伸手便要去撤案上那只盛着冰酪的玉碗：“怎么这样凉？属下去换盏热茶来暖暖。”

姬如晦摇了摇头，按住她的手，有些困倦地半阖着眼：“不必折腾。暑气正盛，留着祛暑也好。”

卫不辞动作一顿，缓缓收回了手。

水声潺潺，桨橹轻摇，闷热的空气里漾开一圈圈懒懒的涟漪。舷窗外，柳荫转为荷影，碧色一层深过一层。

再抬眼时，画舫不知不觉间，竟已入了藕花深处。

水道变窄，两岸巨大的荷叶如盖，层层叠叠地压了下来，几乎遮蔽了天光。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绿，间或点缀着几抹娇艳的红，红绿相映，在日光中显出一种迷离的错乱感。

风过处，荷香阵阵，混着湖水的清凉气息。

“好看。”姬如晦轻声道。

卫不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不由得看痴了。

此时此刻，这画舫仿佛真的与世隔绝，成了一座在花海中漂浮的孤岛。没有朝堂诡谲，没有生死倒计时，只有她们二人，在这狭窄的一方天地里随着水波起伏。

饱满的莲蓬擦着窗棂滑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卫不辞瞧着心动，探出身子便要去够。

“当心。”姬如晦并未阻止，只是懒懒地提醒了一句，“桌上便有剥好的，何必费这力气。”

“那不一样，”卫不辞指尖勾住那根茎，稍微用力一折，清脆的一声响，那带着水汽的莲蓬便落入了掌心，“亲手摘的才新鲜，有野趣。”

其实她是想起了以前在书里看过的那些描写。古人总把这事儿写得风雅至极，从前没机会，现下她也想试试。

卫不辞有些笨拙地剥开莲蓬厚实的外皮，露出一窝生青碧绿的莲子。她没干过这细致活，指甲抠得有些疼，好不容易才剥出一颗完整的。她学着印象里的样子，仔细捻去了莲子表面那层涩嘴的薄衣，献宝似的递到姬如晦手边。

“殿下，尝尝？”

她将莲子递到姬如晦面前，眼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姬如晦看了她一眼，终是接过，放入口中。

她细细嚼了嚼，神色未变。

“如何？”卫不辞问。

姬如晦咽了下去，转头看向窗外那铺天盖地的荷叶，目光变得幽深而遥远：“清香脆嫩，确是好滋味。”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惆怅，：“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可惜这景色，看一次，便少一次了。”

卫不辞心头骤然一紧，那股刚才被刻意忽略的恐慌瞬间扼住了咽喉。

系统的倒计时仿佛在眼前跳动。

难怪……姬如晦今日会破例同意出来，难得穿了这般用心的衣裳，难得地放松下来看风景……

是因为她觉得，再无来年了？

“胡说什么！”卫不辞的声音有些急，甚至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凶狠，“明年有，后年有，大后年还有！这荷花年年都开，你想看，我陪你看一百年！”

话音落下，她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连敬称都忘了用。

可她当真听不得这话。

姬如晦若没有活下去的欲望……那她自己的苦苦挣扎，又算什么？

姬如晦闻言，回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总是仿佛蒙着一层雾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卫不辞焦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