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长宁殿外的石榴花谢了，知了声渐渐噪了起来。

入了夏的京城，热得像个蒸笼。

卫不辞是最怕热的体质，即便在这里待了一段时日，也没练出古人那“心静自然凉”的本事。偏偏姬如晦畏寒，殿里不放冰鉴，卫不辞只能每天拿着把蒲扇给自己降温。

“殿下，六月廿四是荷花诞辰。宫中按例于漱明池设宴赏荷，邀百官亲眷与京中才俊同游。如意津一侧亦会开放给百姓，与民同乐。”

希声躬身回禀，“陛下那边传话来，问殿下可要一同前往？”

卫不辞在一旁听着，手里蒲扇摇得飞快，心里想着这种场合，人多眼杂又吵闹，还得顶着大太阳游湖，以姬如晦那喜静的性子，肯定是不会去的。

“嗯。”姬如晦放下手中的书卷，声音淡淡。

卫不辞手里的蒲扇差点飞出去。

“嗯？”她瞪大了眼睛，“殿下，这大热天的，漱明池上更是无遮无挡，您的身子……”

“太医说了，本宫如今气色好了不少，正该多出去走走，散散郁气。”姬如晦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额头上那层细密的薄汗上停了一瞬，“况且，本宫也许久未曾看过荷花了。”

卫不辞愣了愣。

确实，自从她穿过来，姬如晦几乎就被困在这深宫高墙之内，除了上朝便是处理政务。

“可是……”卫不辞还是有些犹豫，“人多眼杂，万一……”

“没事。”姬如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也随本宫同往。”

卫不辞心里微微一动。

“是。”卫不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低声应道。

自姬如晦应下赴宴，这几日卫不辞心里总绷着根弦。

“殿下，此次出行的路线和安防图，属下看了好几遍，虽说没什么大疏漏，但漱明池那种地方，四面环水，水路最是难防。”卫不辞一边替姬如晦研墨，一边絮絮叨叨，“还有那如意津，说是与民同乐，但若是混进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姬如晦正执笔批阅奏折，闻言头也没抬，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禁军依制布防，玄武与众影卫亦在——你是在忧心他们不堪用，还是连你自己也信不过？”

“属下不敢！”卫不辞连忙否认，“禁军和玄武统领的本事属下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朱雀统领去查明湖的事了，身边少了一员大将，属下……有些担心。”

“皇家出行，有层层护卫，能出什么岔子。”姬如晦搁下笔，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

卫不辞一愣，心跳漏了半拍。

“如今你这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姬如晦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腰间那把刀上，“便允你官复原职吧。”

卫不辞瞬间喜上眉梢，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是，谢殿下恩典！”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左手。这段时间她没少下苦功，左手刀法虽还没练到右手那般顺畅，但也算得上凌厉。至于右手……她悄悄握了握拳，指尖仍有一丝极淡的麻木感。但也仅此而已，并不影响拔刀杀人的动作。

“既如此，本宫交予你一事。”姬如晦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比平日里严肃了几分。

“明日漱明池宴会，禁军虽已布防，但本宫却信他们不过。”

她抬眼看向卫不辞：“今夜，你替本宫去一趟淑明池。暗中将周围都检查一遍。不要惊动禁军，也不要被人发现。”

卫不辞受宠若惊。

这是姬如晦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给她派发如此“独立且重要”的任务。

而且姬如晦说她信不过禁军，却让她去检查，是不是代表比起禁军，姬如晦更信任她？

但转念一想，她又有些迟疑：“属下若是去了，今晚谁来守夜？”

说话间，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内殿床榻。

前些日子姬如晦说要赏她一张软榻，却迟迟未见动静。她忍不住去问才知道姬如晦竟吩咐重新打造一张，说既是赏赐便不该随意。

这一等不知要等到何时，卫不辞想到还得与姬如晦同榻而眠那么久，惊得连连推辞。可姬如晦在这事上格外坚持，最后是她软磨硬泡、几乎耍赖，姬如晦才勉强松口。

“长宁殿外全是侍卫，玄武也在。”姬如晦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淡淡道，“去吧，早去早回。”

“是！”卫不辞不再犹豫，甚至没去细究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她支开。

临出门前，夜色已深。

殿内的烛火依旧亮得通透。姬如晦坐在案几后，面前堆着比平日里还要高的奏折山。

“殿下，时辰不早了，您还不休息吗？”卫不辞一身黑衣，有些担忧地问。

“明日要赴宴，今日须得把明日的事理完。”姬如晦头也没抬，目光仍锁在奏报的字里行间，“你先去吧，你走了，本宫自会安置。”

话虽如此，卫不辞却放不下心——实在是因为姬如晦看起来不像是那般听话的人。可她也不能误了时辰，只得一步三回头地挪向殿门，临了又低声道：“那……殿下早些歇息。”

“嗯。凡事小心。”姬如晦终于舍得从奏折里抬起头，分给她一个极淡的眼神。

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姬如晦腕间的朱笔却未停。

“殿下……”希声无声地出现在阴影里，看着姬如晦略显苍白的脸色，“您答应了望舒大人，她一走便休息的。”

“嗯。”笔尖在纸上游走，墨迹晕染开来，“处理完这些。”

希声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默默退下。

……

卫不辞带着一身晨露和荷香赶回长宁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