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不辞身体猛地一颤,却将闷哼声压在喉底。动作未停滞分毫,不等第二刀落下,她已赤手拧身,猛地攥住近前刺客的手腕,发力一折。
刺客腕骨折断,惨嚎声中短刃脱手。
右侧另一道刀锋已至颈侧,卫不辞来不及回头,只凭着风声将头一偏,刀锋擦过耳际,带起一溜血珠。她顺势矮身,左手虽已痛得发颤,却仍死死攥住刚才夺来的短刃,反手向上斜撩。刀锋自下而上,没入第二名刺客的腰腹。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卫不辞没有任何停顿,一脚将人踹进湖里,然后踉跄着转身,也不管肩上那道伤口还在淌血,跌跌撞撞地朝姬如晦跑来。
“殿下!”
卫不辞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
姬如晦看着向自己奔来的卫不辞。
看着她肩膀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那殷红的鲜血迅速染透了黑色的劲装,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与混乱的血书横幅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那一瞬间,姬如晦心里涌上的不仅仅是计划被破坏的恼怒。
她当然恼。明明只要顺着她的意,挨上那不致命的一刀,望舒不会为她受伤,她还能在朝堂上大做文章。
可是,当望舒露出惶恐,当她不顾一切地冲过来,用那双沾满了血的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触碰自己时,姬如晦心中的恼怒突然就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散了。
她忽然发现,有些东西是她算计不到的。
一种从未有过的、细密的、像是被蚂蚁啃噬般的酸涩感悄然从心口蔓延。
……这是什么?
好陌生的感受。
“留活口。”
姬如晦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此时玄武等人已经解决了外围的麻烦,迅速将来犯之敌镇压。那群太学生早在见到血光的那一刻就吓傻了,一个个面色惨白地跌坐在小舟里,再没了方才指点江山的豪气。
甲板上重新归于死寂,只有风吹过帘幔的声音,和卫不辞急促的喘息声。
卫不辞站在姬如晦面前,快速扫视了一遍,确认对方连根头发丝都没少,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感觉姬如晦好像又不高兴了。那双眼睛冷冰冰地盯着自己。
卫不辞心里一慌,猜想大概是今天的意外打扰了姬如晦的兴致。她正思考着该怎么请罪,怎么补偿能让姬如晦心情好一点,忽然听见小舟那边传来一声响动。
是一位学生突然回过神来,向前踉跄了半步,嘴唇微张似要说话。
“小心!”
卫不辞此时已是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在她眼里都是威胁。根本无暇分辨来意,她已猛扑上前,将姬如晦严严实实护入怀中,用脊背挡住了所有可能的视线。
“唔……”姬如晦本能的想要推开,却在触碰到她湿热的血迹时,生生止住了动作。
预想中的袭击并没有到来。
怀里的触感温软,带着淡淡的酒香和冷冽的药味。姬如晦的脸颊贴在她的胸口,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对方骤然绷紧的身躯。
卫不辞也僵住了。
她维持着这个极其冒犯的姿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手忙脚乱地松开姬如晦,连滚带爬地退开几步。因为动作太大,扯动了伤口,疼得她五官都扭曲了一瞬,却硬是一声没吭。
“殿下恕罪!”她慌乱地上下察看,“属下……以为尚有伏兵……殿下可曾伤到?”
姬如晦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裙摆,目光掠过那个呆立原地的太学生,又落回面前耳根通红、手足无措的卫不辞,眼底划过一丝无奈。
“回宫罢。”
她淡淡下令,转身走回舱内。
画舫调转船头,缓缓向岸边驶去。玄武带着人留在甲板上处理现场,清理血迹,看管那些已经被吓破胆的学生。
刚才那一遭,彻底败坏了兴致。那没吃完的莲蓬孤零零地滚落在案几下,也没人去捡。
姬如晦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卫不辞站在不远处,低垂着头。肩上的伤口虽然经过了简单的止血处理,但疼痛依然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卫不辞偷偷抬眼看了姬如晦好几次。姬如晦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眉头一直紧锁着。
她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过来。”
姬如晦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死寂。
卫不辞一愣,连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伤口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她强忍着不适,走到姬如晦面前跪下。
“殿下……”
姬如晦睁开眼,目光落在卫不辞的肩膀上。那里的衣衫已经被划破,露出了翻卷的皮肉,鲜血将黑色的布料浸得深沉。
姬如晦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狰狞的伤口边缘。
卫不辞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却被姬如晦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疼吗?”姬如晦问。
卫不辞愣了一下。疼自然是疼的,但这伤对她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大事。更何况,只要姬如晦没事,这就都不算什么。
“回殿下,不疼。”卫不辞挺直了脊背,努力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属下皮糙肉厚,这点伤不算什么——”
“撒谎。”
姬如晦打断了她。
那冰凉的指尖并没有离开,而是顺着伤口的边缘轻轻抚过,沾染了一点温热的猩红。
那鲜红的血在姬如晦苍白如玉的指尖上,显得格外刺眼,又透着一股妖冶的美感。
她抬起头,直视着卫不辞的眼睛。那目光里不再是往日的冷漠与算计,而是多了一层卫不辞看不懂的、湿漉漉的水汽。
“本宫也疼。”姬如晦轻声说道。
卫不辞大惊失色,慌忙想要去检查姬如晦身上是否有暗伤:“殿下哪里疼?是不是刚才——”
姬如晦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苦笑。
她缓缓抬手,按住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那个地方正酸涩得发胀,一下一下地抽痛着。
“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