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外的嘈杂声如沸水般炸开,瞬间冲散了湖面上原本氤氲的荷香。
舟上站着的太学生个个面红耳赤,挥舞着手中的折扇或书卷,口诛笔伐之势比真刀真枪还要令人心惊。
骂声夹杂着引经据典的诗词,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往姬如晦最隐秘的伤口上撒盐。
他们骂她狠毒,骂她不守妇道,甚至有人隐晦地用前朝的脏唐臭汉来影射她,言语之恶毒,即便是不太通文墨的卫不辞听了,额角的青筋也不住地跳动。
“保护殿下!”玄武一声厉喝,黑衣影卫们瞬间从暗处掠出,将姬如晦护在中心。
卫不辞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姬如晦。
“殿下……”卫不辞心口发堵,想要上前挡住那些污言秽语。
“不许拔刀。”
身后传来姬如晦的声音。
“他们是太学生,是未来的国之栋梁。”
姬如晦那天水碧的广袖纱裙铺散开来,像是一朵盛开在淤泥之上的青莲。面对这漫天的唾骂,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那双总是含着几分病气的眸子,略带怜悯地扫过这一众激愤的学子。
“若今日见了血,明日长公主‘屠戮士子’的罪名就坐实了。”
这道命令给影卫们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对方是手无寸铁、满口仁义道德的学生,打不得,杀不得。卫不辞咬着牙,将刚出鞘的长刀狠狠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块黑沉沉的砚台带着风声,狠狠砸向画舫的窗棂。
“砰”的一声巨响,木屑飞溅。
这一声像是某种信号,场面彻底失控。
有人试图强行攀爬画舫,有人捡起船上的压舱石乱扔。
画舫本就吃水不深,被数十只小舟围堵冲撞,船身开始剧烈摇晃。案几上的茶盏滚落在地,摔得粉碎,那碗没吃完的冰酪泼洒出来,融化在名贵的地毯上。
混乱中,一个太学生不知从哪儿摸来一根撑船的竹篙,借着船身摇晃的势头,胡乱地捅了过来。
那竹篙带着倒刺,直指姬如晦的面门。
卫不辞只来得及用刀鞘格挡一下,竹篙被阻了阻,余势却仍重重撞上她的肩头。
“唔……”闷响声中,卫不辞身形微晃,脚下却未退半步。
姬如晦站在她身后,透过卫不辞肩膀的缝隙,冷眼看着这群激愤的年轻人。
见姬如晦始终没什么反应,那群太学生的情绪被煽动到了顶峰,冲撞得愈发猛烈。
在这鼎沸的乱象之中,混在学生堆里的几道身影,借着宽大儒衫的遮掩,悄无声息地亮出了泛着幽光的匕首。
因为前期的示弱与僵持,没人想到这群手无寸铁的书生里,竟真的藏着刺客。
“小心!有刺客!”卫不辞厉声示警的同时,已旋身将姬如晦向后护去。
影卫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因着先前不许拔刀的指令,动作慢了几分,防线瞬间被撕开几道口子。
好在这些刺客人数不多,武功也算不得顶尖。
玄武反应快,反手便是一掌拍飞一人,其余影卫也迅速调整,将刺客与学生隔离开来,但这狭窄的船头毕竟太过拥挤,施展不开。
卫不辞护在姬如晦身前,反手用长刀击退一名试图偷袭的刺客。然而这批死士虽然武功不算顶尖,却胜在不要命,几个人像是疯狗一样缠上来,死死拖住了卫不辞的手脚。
卫不辞手中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将逼近的两名刺客逼退。她一边应付着眼前的敌人,一边分神去留意身后的姬如晦。
另一侧,正与玄武缠斗的刺客突然身形一滞,竟不闪不避,用胸膛硬接了玄武一掌。骨裂声闷响的瞬间,他借力倒飞,撞开了影卫因人群推挤而稍显松散的防线。
他浑身是血,动作却快得骇人,一双眼睛死死钉在卫不辞身后。
那人手中的短剑淬了毒,在阳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直直刺向姬如晦的左臂。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回防。
卫不辞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她想冲过去,却被面前的两名刺客死死缠住,一时竟无法脱身。
姬如晦却显得异常镇定。
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她看着那逼近的剑锋,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细微地调整了姿势,似是将左臂送了上去。
殷戈不在京中,朝堂上那些老顽固蠢蠢欲动。她正愁找不到理由清洗御史台和太学。
既然他们要闹,那就闹得大一点。
只要受一点伤,流一点血,只要这一刀避开要害……明日她便有足够的理由血洗御史台,肃清太学,甚至还能在天下人面前博得几分同情。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姬如晦不闪不避,冷眼看着剑锋即将划破自己的手臂。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铿——!”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耳边炸响。
一把长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如一道银色闪电,精准地撞偏了那柄短剑。那长刀去势未减,“咄”的一声钉在姬如晦身侧的红木柱子上,刀柄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是卫不辞的刀。
姬如晦愣了一瞬,错愕地抬起头。
她早已算准,此刻的卫不辞应正被刺客缠斗,玄武等人亦分身乏术。
那人确实还困在数步之外,刀却先一步破开乱局,钉在了她身前。
恍惚间,玄武已闪身挡至她身前,刀风过处,那重伤的刺客应声毙命。
而不远处,卫不辞因为掷出了手中的兵器,身前露出了巨大的空门。
卫不辞脑子里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姬如晦要这么做,只是本能地认为姬如晦不能受伤。哪怕她早就和系统开启了主动伤害转移,她也不能忍受那种画面。
她甚至不想让姬如晦受惊。
周围缠斗的两名刺客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两把利刃同时带着风声砍下。
“噗嗤——”
利刃割裂衣帛皮肉的声音又闷又涩。
卫不辞只来得及侧身让过要害,一道狰狞的裂口自她左肩斜贯而下,血色迅速洇开,将她背后的衣料浸成一片沉暗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