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不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散乱,只本能地在那片昏暗中去寻身边的人。
姬如晦还在睡。
眉弓冷峭,鼻梁挺直,平日里那双总是含着算计或讥诮的眼睛此刻正阖着,显得格外乖顺。
锦被的一角滑落了些许,露出了姬如晦中衣领口下的一截锁骨,白得晃眼。
卫不辞撑着身子,忍着背上的拉扯感,指尖颤巍巍地捏住被角,想替她掖好。
“嗯?”
一双漆黑的眸子倏然睁开。清明、冷静,毫无初醒的惺忪。
微哑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
卫不辞脸上一热,慌乱地收回手。
“殿下……”她支吾着,窘迫得只想逃开。
按理说,身为贴身侍卫,又是下属,她早该起身,备好温水,熏好衣裳,在榻边候着才是。可跟着姬如晦,尤其是受了伤之后,她好像一次也没能守住这规矩。
这种失职感让卫不辞羞愧难当。她掀开被子,也不顾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急匆匆地就要下榻:“属下这就去收拾……殿下恕罪,容属下稍后侍奉。”
姬如晦没有说话,目光只在她微微瑟缩的动作上停了一瞬,随后便淡淡地移开了视线,重新阖上了眼。
等卫不辞整理好衣冠,端着温水重新绕回内殿时,脚步却顿住了。
帐幔已被金钩挂起。姬如晦正站在铜镜前,身上那套繁复威严的玄金朝服已穿戴整齐。
卫不辞按着往日的习惯,一直将姬如晦送到大殿门口,便停下了脚步。
“站那儿做什么?”
前面的人忽然停下,侧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卫不辞愣了一下,歪了歪头:“殿下?”
姬如晦见她这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才许你官复原职,”她眉梢轻抬,“今日便想渎职?”
卫不辞眨了眨眼,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
“怎么?”姬如晦见她不说话,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左肩,“若是伤重撑不住,便回去歇着。”
卫不辞猛的想起来姬如晦说过身边不留废人,头摇得像拨浪鼓,又忙不迭点头:“属下没事!属下能去!”
说罢,生怕姬如晦反悔似的,三两步窜到了姬如晦身后。
姬如晦瞧着那道过分矫捷的身影,轻嗤一声,转身时恰掩去了唇角微扬的弧度。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卫不辞跟在姬如晦身后,虽然刻意落后半步且站在阴影处,还是引来了不少侧目。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几件不痛不痒的政事议完后,那个令所有人都在等的话题,终于被人挑破了。
御史中丞颤颤巍巍地出列:“陛下,殿下,臣有本奏。”
他顿了顿,声音沉痛:“昨日漱明池宴,太学生聚众喧哗,言行狂悖惊扰圣驾,实属大不敬!”
姬如晦不语,指尖在扶手上轻叩,嗒、嗒作响。
御史中丞偷偷抬眼,见上面没反应,便硬着头皮继续道:“然,念其年少气盛,虽有过激之举,到底也是为了家国大义。赤心用错了地方,却也罪不至死。”
他伏下身子,言辞恳切:“臣恳请陛下、殿下宽仁,薄惩闭门思过三月、抄写经义,以磨心性。如此既全法度,亦显陛下、殿下惜才之德,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朝堂上立刻响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众臣一唱一和,瞬间就将那场差点酿成大祸的骚乱,定性成了“年轻人不懂事的嗓门大”。他们甚至已经替姬如晦想好了台阶,只要她点个头,这就是一段“长公主慈悲为怀”的佳话。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姬如晦语气骤冷:“若他们在只是街上骂本宫几句,本宫也就当听个响。可他们做了什么?被人几句话煽动,便冲击仪仗,甚至为刺客创造了行刺之机。若非影卫拼死相护,今日这朝堂,还能有本宫坐着听你们废话吗?”
姬如晦猛地一拍扶手,厉声道:“这样是非不分、轻易就能被煽动的人,若是入了朝堂,为了一官半职,是不是也能被人煽动着去卖国?!”
“殿下息怒!”群臣吓得跪了一地。
姬如晦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平静,却更加不容置疑:“昨日所有参与喧哗冲击仪仗的太学生,无需闭门思过,直接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御史中丞猛地抬头,颤声道:“殿下不可啊!此罚太过,是断其生路,寒尽天下士子之心啊!若是全都革除,朝廷日后哪里还有人才可用?”
姬如晦不待众人再辩,话锋倏然一转:“中丞大人的顾虑也有理。朝廷用人之际,确实不能断了层。”
她招了招手,身旁的内侍立刻展开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
“昨日混乱之中,倒也有些学生临危不乱,协理维持。可见品行端方,堪当大任。”
随着内侍高声宣读那份名单,朝臣们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那上面,清一色全是女学生的名字。
自姬如晦摄政之日起,兴女学、开女科,便是她新政中最受争议的一笔。
然而,数载光阴流转,真正能踏入这庙堂之高、参议朝政机要的女官,依旧寥寥可数。
她心底雪亮,单是予女子一顶乌纱,不过空中楼阁。真正的根基,在田野,在坊间,在天下女子渐渐挺直的脊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