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将摄政以来的心力,大半倾注于大晟山河之上——疏浚江河,贯通官道,夯实那托起万千黎庶的根基。
当堤坝拦住洪水,良田得以保全;当官道贯通南北,商货得以流通……百姓仓廪渐实,便不再将全家生计只压在男丁一副肩膀上。女儿家若能凭手艺织出更细的绸,算出更清的账,画出更准的河图,一个家庭便多了一分抵抗风雨的韧劲。
数载寒暑,反对女学的汹汹议论,便如她主持修建的那些堤坝前的浊浪,看似汹涌,却在年复一年的浸润与冲刷下,渐渐失了势头。百姓或许仍觉得女子为官“新奇”,却已不再视女儿识字为“荒谬”。
今日,不过是借着这股东风,再添一把火。
“这些女学生,”姬如晦淡淡道,“既然那群男学生说女子目光短浅,只知后宅方寸,那本宫便给她们一个机会自证。”
她抛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难题:“北境伤病退伍兵,年年抚恤,年年不够。这些老兵回乡后生计艰难,多有冻饿而死者。这些伤兵的安置与补偿之法,便交给这批女学生去办。”
此言一出,工部和户部的官员面面相觑。这是个烫手山芋,谁沾谁倒霉,既然长公主愿意给那群丫头片子去折腾,他们乐得看笑话。
“殿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自文官前列缓步出列,正是素来反对女学、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礼部尚书,“这恐怕不妥。军国大事,岂可交由女子儿戏?且只罚男学生,只奖女学生,恐难以服众,有失公允啊!”
“哦?”姬如晦似乎早就在等这句话。
她看着那礼部尚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语气却变得格外温和,甚至带了几分尊师重道的谦逊:“尚书大人言之有理。本宫亦不能偏听偏信。”
“既如此,”姬如晦微笑道,“那便请祭酒大人辛苦一趟,拟一份您认为才学兼备、行事稳重的太学生名单上来,不论男女。这伤兵安置的任务,便由女学生一组,男学生一组,分头承办。三月为期,成效卓著者,入职户部主事。”
国子监祭酒闻言,持笏出列,深深一躬:“臣,领旨。”
他垂首敛目,恰掩去了眼底那一掠而过的如释重负与成竹在胸。
朝堂上再无反对之声。
“昨日画舫之险,除须惩戒,亦有功臣当赏。”
姬如晦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威严:“影卫统领玄武,调度有方,护驾有功。赏黄金三百两,锦缎百匹,另赐御酒三十坛、鲜羊五十腔,犒赏全体影卫。”
玄武出列谢恩。
“影卫掌令望舒。”
这个名字被姬如晦缓声唤出时,卫不辞浑身骤然绷紧。
“临危不退,以身蔽刃,救主于锋镐之间。”姬如晦语速徐缓,字字如重槌,敲在卫不辞心口,“忠勇可鉴。”
她略顿,目光扫过满殿诸臣,清晰道:“即日起,晋封影卫掌令望舒为——御前带刀骁骑尉。另,赏黄金百两,再赐西域进贡‘天山雪参’两支,用以温养伤体。”
这下,莫说卫不辞,满朝文武虽不敢哗然,却俱是瞳仁震动,骇然之色再难遮掩。
骁骑尉,正五品。还有“御前带刀”的殊荣。
卫不辞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她震惊地抬起头,视线越过重重人群,试图看清姬如晦的神色。
这道旨意一下,便坐实了她“长公主宠臣”之名。更要紧的是,她被这样推到天下人眼前……那殷戈,是不是也会知晓?
但姬如晦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咬着牙,在万众瞩目中跪下,声音干涩:“臣……谢殿下隆恩。”
奇怪的是,朝堂上的震惊过后,反对的声音却并不大。
那些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们,只彼此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个五品虚衔而已。影卫本就不入朝局,不涉政务,只要不触动六部权柄,不分薄他们的既得利益,这赏赐也没什么好辩驳的。
御座之上,姬抱扑面色平静,对此并无异议。
“退朝——”
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这场暗流涌动的早朝终于落下帷幕。
卫不辞浑浑噩噩地走出大殿。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她一阵眩晕。
“望舒大人。”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卫不辞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玄武。
“玄武统领……”卫不辞有些局促,“您别折煞属下了。”
“这是什么话。”玄武虚扶了她一把,“当初把你送到殿下身边,我便知道,你是个有造化的。我没看错人。”
“如今站在明处了,”玄武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有些凝重,像是叮嘱自家初次出门闯荡的妹子,“风大浪急,往后盯着你的人会更多。千万……护好自己。”
卫不辞心中一暖,那种被孤立的惶恐稍微散去了一些。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原本正在交谈的两人立刻噤声,极其默契地退到两旁,躬身行礼。
“殿下。”
姬如晦从大殿内缓缓走出。
“玄武。”
“属下在。”
姬如晦审视着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多年的影卫统领,眼神有些耐人寻味。
“本宫倒是好奇,当初影卫营那么多人,你怎么就偏偏……挑中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