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医手下未停,只掀了掀眼皮:“大人别笑了,否则这线要绷不住了。”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下银针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待最后一针收尾,李太医利索地剪断丝线,又敷上一层厚厚的深褐色药膏,才直起身,慢条斯理地净手。
“伤口莫沾水,三日后要换药。”他从药箱中取出一张墨迹淋漓的方子,递给一旁的侍从,“按此方煎药,每日早晚各一服。”
说完,他背起药箱,朝卫不辞略一颔首,便撩帘而出,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外。
“行了,”朱雀趴回去,声音虚弱了几分,“你想问什么,问吧。殿下准你留下,不就是为了让你问话吗?”
卫不辞正了正神色,收起了刚才的尴尬。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统领,刚才您说那地窖里关了不少人……除了那个带回来的,还有其他人吗?”
朱雀的眼神暗了暗。
“有。”
“大概有十几个吧。男女老少都有,被关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吃喝拉撒都在一处……”朱雀回想起那个场景,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被养着的牲畜。”
“我去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不行了。有的烂了半边身子,有的疯了,见人就咬。那个我带回来的,算是里面唯一一个神智还算清醒、身体机能还没彻底坏死的。”
卫不辞的心沉了下去:“那其他人呢?”
“杀了。”
朱雀说得轻描淡写,“那些人求我给个痛快。那种情况下,带不走,也救不活。留给殷戈,只会让他们生不如死,继续被当成试药的工具。”
“所以我杀了他们,然后放了一把火。”
卫不辞的手指紧了紧。
十几条人命。
殷戈……真是该死!
“那……”卫不辞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火烧起来之后,那些守卫……他们最先去抢救的是哪里?”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
朱雀皱了皱眉,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当时情况混乱,我光顾着背人突围,哪有余力留心他们?”
她回忆了片刻,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过……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有些不对劲。”
“那地窖就在药田下方,火势一起,势必会殃及上面的药田。按理说他们应该第一时间去灭火,或者抢救那些药材。”
“可当时……”朱雀眯起眼,语气里透出一丝困惑,“那些守卫虽然慌乱,但并没有往墨乌田那边跑。他们甚至没管地窖里的犯人。反倒往药田另一侧去了。”
“另一侧?那边有什么?”卫不辞追问。
“不知道。”朱雀摇了摇头,“我撤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边似乎也种了一片东西。但我离得远,看不真切,只觉得那东西长得极快,密密麻麻的,看着……”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看着像是一大片野草。”
“野草?”
“对,灰扑扑的。”朱雀回忆道,“那东西看着不起眼,也没什么药味,就像是荒地里的杂草。”
“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多看,只顾着带人跑了。”
卫不辞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如果北境墨乌是穹明王室才能接触的珍贵药材,殷戈费尽心思种植,怎么会在火起时不去保护?反而去救那些看起来像野草的东西…
除非,那些“野草”比北境墨乌更重要。
卫不辞从偏殿退出来时,鼻尖还萦绕着散不去的血腥气与药苦味。
她没急着走,而在回廊的拐角处停了停。穿堂风一吹,带走了一身的热意,却吹不散心头压着的沉甸甸的石头。
偏殿的另一头,扶疏正收起银针,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个从地窖里拖出来的“白发人”。
那人依旧昏迷着,但呼吸稍稍平稳了些。只是那满头的白发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看骨相,这人分明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扶疏大人。”卫不辞轻步上前,“此人如何?”
扶疏并未回头,只是用锦帕细细擦拭着指尖:“死不了,但也活不好。”
她指了指那人青黑色的脉络:“他体内积毒已深。殷戈拿他试药,给他灌下去的毒物不知其数。其中既有墨乌的寒毒,又有金方部的热毒,甚至还有些我也叫不出名字的诡谲之物。”
“那……”
“万幸的是,”扶疏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意,“这些毒物在他体内互相攻伐、吞噬,反倒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就像是养蛊,最后谁也没能彻底胜出,反倒吊住了他这一口气。”
“只是这平衡极为脆弱。”扶疏叹了口气,收拾起药箱,“我也只能暂时用针法稳住,要想解毒……除非把他这一身血肉都换了。”
说罢,她提起药箱便要往外走。
“扶疏大人。”卫不辞忽然开口叫住她。
扶疏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眼中带着几分询问。
“大人忙了大半日,想必也是乏了。”卫不辞目光微闪,意有所指地看向偏殿深处的另一间暖阁,“朱雀统领刚刚喝了药,已经睡下了。您也……”
扶疏愣了一下。
她看着卫不辞,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古怪,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在自嘲:“知道了,多谢。”
卫不辞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不自在,却也没多说什么,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身后,扶疏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片刻,才收回视线,继续收拾手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