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疏点头应允，转身退了出去。

自那日宣称病重后，姬如晦便顺理成章地闭了长宁殿的宫门，彻底罢朝。

这无疑是她这么多年来，过得最清闲的一段日子。

每日清晨，卫不辞醒来时，总能看见姬如晦陷在柔软的锦被里，呼吸绵长而安稳，眉心不再像往日那般紧锁。

卫不辞对此简直求之不得。

但清闲只是表象。

朝堂可以不去，政务却不能不理。

每天午后，姬抱扑便会带着厚厚的奏折来到长宁殿。因为姬如晦不去上朝，对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动态无法第一时间掌握，姐弟俩讨论朝政的时间，比以往足足拉长了一倍。

从前，卫不辞最怕姬如晦和姬抱扑独处。这两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言不合就容易吵起来。要不是顾忌姬抱扑是这封建王朝的皇帝，卫不辞真想把他拎出去狠狠教训一顿。

但这一次，她站在一旁看着，难得地感到了几分欣慰。

“皇姐，这几份折子都是御史台递上来的，弹劾皇姐失德引来天怒。”姬抱扑将几本奏折扔到一旁，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冷笑，“殷将军的党派，真把朕当成三岁小孩了。”

姬如晦靠在引枕上，神色淡淡：“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皇姐只管安心养病。朝政的事，朕能应付。殷戈想借着这阵妖风生事，朕偏不随他的愿。”

卫不辞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上次的假死还是有用的。经使团一事，又加上这次在殷戈私田里搜出谋害姬如晦的毒物，姬抱扑早已不再信任殷戈。细想来，他当初会被蒙蔽，也不过是太想变强、太想保护他的皇姐，才会一时落入殷戈的圈套。

如今有了姬抱扑的信任和配合，姬如晦的担子，总算能轻上几分。

当然，也有不那么让人欣慰的事。

因为不再上朝，姬如晦每日要处理的政务反而更多了——那些原本在朝堂上就能解决的事，如今都要靠奏折往来、私下商议。姬抱朴走后，她还要继续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折子，常常到夜深。

卫不辞像往常一样，背脊笔直地立在案侧，替姬如晦研墨。

“望舒。”

姬如晦忽然放下朱笔，开了口。指尖轻轻敲了敲紫檀木的桌面，目光越过案上的奏折，落在了卫不辞的手上。

“这段日子事忙，本宫倒忘了。那夜的事，本宫还未赏你。”

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把卫不辞吓得手腕一抖，险些将墨汁溅出来。原本就紧绷的身体，此刻更是僵成了一块木板，连呼吸都要忘了。

“殿、殿下……”卫不辞慌忙跪下，又不知从何说起。

姬如晦微微后仰，目光深邃地盯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想要什么？金银，官职，还是……本宫许你一个恩典？”

姬如晦怎么还在提这茬！卫不辞心里叫苦。她以为那日含混过去，这事便算翻篇了，谁知这个姬如晦竟似铁了心，非要在她身上盖个“论功行赏”的戳不可。

卫不辞不知道，姬如晦对于那晚混乱的记忆到底保留了多少。要只当那是影卫尽职尽责的“取暖”，随便赏些东西也就罢了，可是……可是……

她一点都不想听姬如晦提“封赏”这两个字。

一听到这两个字，那晚那些滚烫的触感、在黑暗中交缠的呼吸，仿佛瞬间就变了味，变成了一场明码标价的皮肉交易，变成了她用身体去换取前程的龌龊手段。

她不要这样。

如果是交易，那是有价的。她不愿将这份纯粹的情愫，拿去论什么价。

可她也没办法和姬如晦解释自己为什么那么抗拒封赏。

看卫不辞半天没回话，脸上的表情却变了又变，姬如晦眼底的试探慢慢收敛，化作了一抹深不见底的暗色。

“这般难回答吗？”姬如晦重新拿起朱笔，不再看她，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莫测，“既然望舒这般高风亮节，本宫成全你便是。起来吧，地上凉。”

卫不辞如蒙大赦，僵硬地站起身。

重新退回阴影里，卫不辞懊恼地在袖中握了握拳。借着昏黄的烛光，她看着案前那个清瘦却威压深重的身影，心底忽然涌起一丝诡异的明悟。

以前，她每天提心吊胆，满脑子都是怎么让姬如晦和自己活下去。可如今，姬如晦有了十年的寿命，那把悬在头顶、以天计数的夺命刀暂时移开了。

生死危机暂缓，另一个更致命的问题却悄然浮出了水面——

她和姬如晦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