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如晦没有步步紧逼。

她深邃的目光在卫不辞那张写满了惊惶、无措与挣扎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凤眸里原本燃起的一丝隐秘的期待，在这漫长而难堪的沉默中，一点一点地冷却了下去。

她缓缓松开了手指。

那温热的、带着药酒气息的触感一旦撤离，卫不辞只觉得手背上那道微不足道的血口子，忽然间疼得钻心。

“方才不是还有话想同本宫说吗？”姬如晦向后靠了靠，将自己重新隐入车厢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一丝起伏，“怎么这会儿，又不说了？”

卫不辞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属下……属下……”

她支吾着，眼眶急得发红，却始终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怕说错一个字，就会打破眼前好不容易得来的温存；更怕说出真相后，会在这双清冷的眼睛里看到防备与厌恶。

看着卫不辞这副慌乱躲闪的模样，姬如晦垂下了眼睫。

她平静地拿过一旁干爽的丝帕，低下头，动作缓慢而仔细地，一点一点擦去自己指尖沾上的、属于卫不辞的血迹。那白色的丝帕上染了红梅般的血痕，又被她随手丢弃在了一旁的暗格里。

“罢了。”

姬如晦轻轻笑了一下。

“是本宫唐突了。”她重新抬起眼，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疏离，就像在对待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下属，“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望舒既然不愿说，那就不说。”

说罢，她伸手将那个精致的药箱合上。

“殿下……”卫不辞向前膝行了半步，想去抓姬如晦的衣角。

姬如晦却已经阖上了双眼，将脸偏向了一侧：“本宫乏了。回宫前，莫要再吵本宫。”

卫不辞的手僵在半空，最终，颓然地收了回来。

姬如晦说到做到，她真的再也没有问过卫不辞什么。不仅如此，她对卫不辞，甚至比以前更温和、更纵容了。

以前，姬如晦批折子累极了的时候，会毫不避讳地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的肩上，会闭着眼睛由着她替自己按揉冰凉的手指；可现在，当卫不辞看到姬如晦脸色苍白地蹙起眉、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搀扶时——

姬如晦只会抬起手，指节抵住眉心，冲她温和而疏远地笑笑：“本宫无碍。你站了半日也累了，退下休息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卫不辞发现，自己根本受不了。

明明姬如晦不再追问那些致命的秘密了，明明给了她作为下属能得到的最大体面与宽容，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觉得庆幸？

从前，姬如晦那些明目张胆的试探与偏爱，曾让她感到惶恐，觉得自己像个随时会暴露的窃贼；可直到此刻，当姬如晦真的将那份特权干脆利落地收回，卫不辞才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作真正的惶恐。

卫不辞不敢深想，她到底害怕的是什么。

更何况，姬如晦的心思深似海。那些曾经在暗夜里交缠的呼吸、指尖的温度，究竟是上位者一时兴起的趣味，还是当真掺杂了别的什么？她根本摸不透，更不敢自作多情地去猜。万一是她会错了意，万一连现在这安稳待在长宁殿的资格都丢了呢？

这种内耗让卫不辞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底的青黑甚至比姬如晦还要重。

直到几日后，这种压抑的平静被一份加急的密信打破。

长宁殿内，朱雀风尘仆仆地半跪在阶前，双手将一只漆封的竹筒高高呈起：“殿下，扶疏大人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密信。”

姬如晦放下手中的朱笔，接过竹筒，捏碎火漆，展开了里面薄薄的绢帛。

只见姬如晦原本平静的眼眸，在扫过绢帛上的字迹时，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信上，扶疏交代得清清楚楚：北境根本没有什么上天降下的瘟疫。那是殷戈的暗桩，利用二狗子的村落里残留的毒源，提取了稀释后的毒粉，投入了北境几座城池的水井之中。

那毒粉经过稀释，虽然不具备烈性传染的能力，但发作起来症状惨烈，浑身发热溃烂，极易在流言的推波助澜下引起百姓的恐慌。

扶疏在查明疫病真相的同时，还探查到了殷戈死士的异动——为了把这场戏做全、做绝，殷戈正准备派人将那个作为毒源的村落彻底屠戮殆尽，以绝后患。

一旦村子被屠，死无对证，这所谓“天谴”的滔天罪名，就真的死死地扣在了姬如晦的头上，也扣在了那群本就含冤受屈的卫家旧部头上。

所幸此毒好化解，扶疏在信末表示，她已研制出解药，决定暂留北境，一边救治无辜百姓，一边稳住局势。

姬如晦将绢帛拍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猛地一阵压抑的咳嗽。

“殿下！”卫不辞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被姬如晦抬手止住。

姬如晦止住咳意，眼角的因为剧咳泛起一抹殷红，眼神却冷冽如刀。

她看向阶下的朱雀：“即刻点齐影卫营精锐，赶赴北境。”

“把二狗子也带上。”姬如晦眸光微寒，冷冷地添了一句，“他出自那片地界，让他做向导，不能让殷戈的人抢在你们前面。”

“若遇殷戈派去灭口的暗桩、死士——”姬如晦微微倾身，一字一顿，杀机毕露，“不必活捉，不必留口供。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