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里,气氛有些压抑。
姬如晦靠在引枕上,双目紧闭。
卫不辞缩在马车的角落里。她心乱如麻,前世记忆与原主记忆的重合让她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极大的恐慌。而老兵首领那诡异的态度,更是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当然,现在最让她恐慌的,是姬如晦的沉默。
她偷偷抬起眼,瞄了姬如晦好几次,嘴唇动了动:“殿下……”
姬如晦没有理她。
卫不辞又把头低了下去,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手背上的那道血口子已经凝固,拉扯间泛起阵阵刺痛,但她不敢出声处理。
就这样又过了许久。
“过来。”
寂静的车厢里,忽然响起姬如晦的声音。
卫不辞愣了一下,抬起头,发现姬如晦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正静静地看着她。
姬如晦没有再说话,只是从旁边的暗格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药箱,“啪”的一声打开。
卫不辞不敢迟疑,乖乖地挪了过去,在姬如晦面前跪坐下来。
姬如晦没有看她,只是一把抓过她的手。
“殿下,不碍事的。”卫不辞下意识地想把手往回缩,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和心虚。
“别动。”
姬如晦冷冷地打断了她,握着她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
姬如晦低下头,拿出一块干净的丝帕,蘸了些淡绿色的药酒,动作却与她冷硬的语气截然相反——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替她擦拭着手背上干涸的血迹。
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卫不辞温热的肌肤,带着药酒微微的刺痛。那种极致的温差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攀爬,让卫不辞的脊背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战栗。
“躲什么?”
姬如晦依旧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刚才往杀阵里冲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现在知道怕疼了?”
卫不辞被骂得不敢还嘴,只能任由那微凉的手指在她伤口周围轻轻揉按。看着姬如晦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苍白的脸颊上因为动怒而泛起的一丝薄红,看着她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深处的指尖。
心里那股恐慌,忽然间就被这股蛮不讲理的温柔撞得七零八落。
她甚至生出了一种极其贪婪的错觉。
卫不辞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紧,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与期冀:“殿下刚才……是在担心属下吗?”
姬如晦替她涂药的动作猛地一顿。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水洼的声响。
半晌,姬如晦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燃烧。她看着卫不辞那双满含期待又带着胆怯的眼睛,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些莫测,又带着一丝致命的引诱。
“你说呢?”姬如晦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卫不辞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
卫不辞的大脑“轰”的一声,心跳瞬间飙升,仿佛有一把火从手腕一直烧到了耳根。
只是,下一瞬,姬如晦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目光一寸一寸地变深,仿佛能看透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比起这个……”
姬如晦的声音依然轻柔,却字字如刀,精准地挑开了卫不辞最想掩藏的那层遮羞布。
“望舒,你今日见到了那些人,就没有什么别的……想对本宫说的吗?”
卫不辞又是浑身一僵。原本因为那句“你说呢”而疯狂悸动的心脏,在一瞬间如坠冰窟。
她要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虽然她的脑海中并没有关于这些人的清晰面孔,但她知道那是跟着她的家人出生入死、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的卫家军旧部。
更要命的是,姬如晦这么问,究竟是知道了什么?
是看出了她刚才破阵时那套步法的端倪?还是察觉到了老兵首领最后关头掷刀相救时的刻意掩饰?如果是,那姬如晦会怎么想她这个潜伏在身边的罪臣之后?如果不是,她此刻若开了口,岂不是不打自招?
无数个念头在卫不辞脑海中疯狂碰撞,撞得她头晕目眩。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