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鲜红的官印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不能断定这些兵是假的,也无法判断这道命令究竟是伪造的,还是有人借着真正的权柄发出来的。
“不经三法司审讯,也不容当事人申辩,便带兵在深夜围住住处,要将所有人一并按谋逆处置……”姬如晦的目光一点点扫过人群,“披着官服,不代表做的就是官家的事。”
“死在反贼的刀下,和被当成反贼灭口,你们自己选。”
话音落下,那个哭泣的姑娘怔了怔,抹掉脸上的泪,抱着水桶退到张姐身后。
院中的骚动渐渐平息。卫不辞看了姬如晦一眼,随即开始分派人手。
巴尔斯带老兵守正门,张姐率女儿营守住东侧存放弩机的高地。其余人护住库房与水井,防备对方纵火。后山撤离的人每隔半盏茶放一批,不能一同涌出,暴露出口。
姬如晦则要登上中央的瞭望楼。
“不行。”
卫不辞几乎立刻挡在她面前。
瞭望楼是整个作坊最高的地方,能看见山口,也同样会被山口的人看见。
姬如晦垂眸看了一眼她横在身前的手臂,抬手按了上去:“可以。”
“外面的人若认出你——”卫不辞压低声音,有些焦急。
“便会知道,这里不是一处可以随意屠尽的山中作坊。”姬如晦道。
“可他们最想杀的人就是你!”
“正因如此,我站在那里才有用。”姬如晦的掌心隔着护腕压着她,力道很轻,却没有给她退让的余地,“他们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你的防线就能少承受一些压力。”
卫不辞盯着她,胸口像堵着什么。她不喜欢姬如晦用这样寻常的语气,将自己也摆上棋盘。
“又拿自己做饵。”她低声道。
姬如晦没有否认,只将她的手臂慢慢按下去:“你只管前面,背后我替你看。”
卫不辞喉间发紧,最终还是退开一步。她让巴尔斯派两名老兵守在楼下,又挑了几名弓手护住四周,仍旧不放心,临走前握住了姬如晦的手腕。
“你别逞强。”
姬如晦看着腕间那只沾着尘土的手,轻轻应了一声。
墙外的一炷香,恰在此时燃尽。
沉闷的号角压过夜风。正门外的盾兵同时向前,厚重木盾连成一堵缓慢移动的墙。后方弓手张弓搭箭,第一轮箭雨越过高墙,黑压压地落进院中。
屋瓦碎裂,木架震颤,才刚刚平静下来的人群再次乱了。
“伏低!”卫不辞的声音压过惊呼。
正门很快传来沉重的撞击声,东侧的弩箭也随之射出。有人慌乱中忘了该往哪里送箭,有人提着水桶跑错了方向,险些撞上从后院抬出的伤员。
各处的消息接连送到卫不辞面前。
东侧缺箭,门边有人受伤,后院还有几个行动不便的人尚未离开,屋顶又落下了火箭。
卫不辞站上石台,目光扫过门前,脑中正飞速拆解布阵之法。她当即令巴尔斯带老兵卡住正门,又让张姐去压东侧的混乱。
一道道指令将无头苍蝇般的人群强行钉回了该在的位置,两头渐渐都稳了下来。
卫不辞飞身掠下石台,迎着缺口冲了过去。巴尔斯刚用刀背砸倒一个,她紧随其后,刀锋挟着劲风,狠狠贯穿了迎面冲来的一个敌兵的肩胛骨。
可那敌兵仿佛没有感知到痛苦一般,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扑,死死卡住了卫不辞的刀刃。
借着交错的火光,卫不辞看清了那双空洞的,没有对死亡的恐惧的眼睛。
冷汗瞬间浸透了卫不辞的脊背。她手腕猛地翻转,绞碎了面前之人的锁骨,一脚将人踹出大门。
随着外头号角变调,第一轮试探性的攻势暂歇,敌军如潮水般退回火把的阴影之后。
院中响起几声压不住的欢呼。
卫不辞握着染血的刀站在门边,看着地上那几道带血的诡异抓痕,心底无端发冷。
“关门。”她道,“不要追。”
卫不辞快速地安排人手包扎伤员、回收箭矢。确认后山的撤离还在隐秘进行后,她转身快步向中央的瞭望楼走去。
姬如晦站在栏杆旁,脚边铺着一张临时画出的作坊图。山风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卫不辞走近后,将她上下看了一遍。
“我没有受伤。”姬如晦先道。
卫不辞这才问:“看出什么了?”
“敌军主将根本不在乎正门的伤亡。”姬如晦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支离破碎,“第一轮冲锋,他一直盯着东侧的高地。”
卫不辞顺着姬如晦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跳。
“还有,”姬如晦缓缓转过身,黑沉的眸子死死盯着卫不辞,“我看着他身边的副将,数次比划我们作坊内部的路线。他们对水渠的位置、东侧高地的地形,甚至可能连后山的大致走向,都很了解。”
楼下的人还在搬运伤员。张姐蹲在墙边替人包扎,那个方才哭泣的年轻姑娘正提着水桶跑过院子。
卫不辞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住在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工匠、商贩、新投奔的伤兵,甚至偶尔进山送货的人,都可能见过作坊里的道路。
可此刻,每个人都在救火、抬人、堵门。
她无法立刻把其中任何一张脸与“叛徒”两个字重叠在一起。
“别看了。”姬如晦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冷淡,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
卫不辞收回目光,落到姬如晦的身上。山风迎面吹来,将她鬓边散落的头发拂到眼前。
姬如晦抬手,替她将那缕乱发别至耳后,微凉的指腹擦过她沾着血灰的侧脸。
“你现在怀疑一个,余下的人便会担心,下一个是否轮到自己。”姬如晦望着楼下,“外面的人还没有攻进来,这里便会先从里面乱掉。”
“可若什么都不做……”
姬如晦的手已经收了回去,只留下被风吹散的一点冷意。
“先让这里的人,活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