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京畿巡防司令——”
山风将传令官的声音送过高墙:“此处私铸军械,窝藏卫氏叛党,又暗聚流民、操练私兵,已涉谋逆重罪。限一炷香内,交出主事者、账册、兵器图纸及卫氏余孽。若有抗拒,一律以拒捕谋逆论处!”
火把照亮墙外一列列甲胄。传令官手里的公文展开得很高,末尾那方鲜红大印,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此时是后半夜,作坊大半炉火已经熄了,只剩锻造间最后一炉铁还未冷透,两个值夜的工匠守在旁边,偶尔拨动炭火。四周几排木屋也早已落了锁,老兵、匠人与后来投奔而来的人,大多住在这一带。
第一声铜锣响起时,许多人还没从梦中惊醒。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急促撞破夜色。
原本漆黑的木屋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有人披着外衣推门而出,有人鞋都来不及穿好,提起床边的刀便往作坊赶。几个被收留的孤儿从窗缝里探出头,很快又被身旁的大人按了回去。
被铜锣叫醒的人大多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谋逆”二字,脸色便先变了。几个新来的工匠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开口:“是朝廷的人?”
“我们不过在这里做工,怎么就成了谋逆?”
“账册都是清楚的,交出去让他们查便是了。”
说话的这几个新来的工匠只知道这里收留伤残之人,工钱与饭食从不拖欠,却不清楚内库里究竟放着什么,更不知道那些平日沉默寡言的老兵,曾经姓卫。
“不能交。”一名老兵沉声道。
“为什么不能?”那工匠立刻问,“难道账里当真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老兵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不安像水纹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有人想回木屋带上行李,有人急着询问后山能否下山,还有人握着刀站在原地,目光在老兵与工匠之间来回游移。
张姐从人群中走出来,抓起一截木棍,重重敲在铁架上。
“都别吵!”
清脆的撞击声震得众人一静。
她带着几名女兵守住通往库房的路,又命熟悉山路的人去叫醒附近木屋里尚未出来的人。
“不会武的先退到后院。”她道,“愿意走的,待会儿从后山分开走,别一窝蜂往同一条路上跑。”
有人急道:“外面都是官兵,现在跑,不就真成畏罪潜逃了吗?”
张姐没有回答,只转头望向门楼。
巴尔斯正隔着高墙回话,说主事者尚未到场,账册封存在库中,须得清点,请外面的官爷稍候。
“一炷香。”传令官冷声道,“香尽之后,再不开门,一律按拒捕论处。”
巴尔斯从门楼下来时,已经有人替他取来了旧甲。
那身甲胄在箱底压了许多年,边缘磨损得厉害,胸前还留着洗不净的暗痕。他将长刀束在背后,叫来十余名老兵。
“外面人不少,西侧山坡还没完全围死。”巴尔斯压低声音,“我带人从林子里绕出去,先杀领兵的。只要他们乱了,剩下的人便有机会撤。”
“我跟你去。”
熟悉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卫不辞快步穿过人群,衣摆上还沾着湿泥。姬如晦走在她身后,玄色披风被夜风吹起一角,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巴尔斯一怔:“管事?”
卫不辞没有多言,只借着门缝向外望了一眼。
那名领兵之人就在火光最亮处,周围护卫虽然严密,却并非毫无破绽。
她抬手解开腕间护具:“你从西坡绕,我去引开——”
“望舒。”姬如晦走到她身前,垂眸看了一眼她已经解开一半的护腕,抬手将松开的搭扣重新压了回去。
金属发出一声脆响。
卫不辞动作一顿,抬头对上了姬如晦沉静如水的视线。
“殿……”
“你杀了他,然后呢?”姬如晦没有松手,力道微微收紧,“敢打着京畿巡防军的旗号明火执仗地来围剿,便不会只把性命系在一个人身上。你杀了主将,公文还在,兵也还在。下一人接过令旗,照样可以下令强攻。”
“那便连下一人也杀。”卫不辞答得极快。
姬如晦没有反驳,只静静看着她。
身后的嘈杂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卫不辞回过神,才发现院中许多人都在看她。那些目光有的信任,有的迟疑,还有的只剩下无措。
有人认得她是东家身边的管事,有人只知道这段时日是她替作坊添炉、改弩、发放工钱。无论信不信她,此刻都在等她先说一句话。
卫不辞握着护腕的手慢慢松开。
“今夜留在这里的有多少人?”她问。
巴尔斯很快答道:“值夜的老兵和工匠原本只有三十余人。铜锣一响,附近木屋里的人都赶来了,如今约有百余人。真正能上阵的,不到一半。”
“后山能走吗?”
“有几条林间小路,平日运炭和下山采买都从那里走。夜里不好辨方向,但姊妹弟兄们都认路。”
卫不辞点了点头,转身面向众人。
“想走的人,现在便可以走。”
院中一阵轻微骚动。
“今日出了这道门,往后也不会有人拿逃兵两个字压你们。”她继续道,“愿意留下的,也不必都拿刀。能搬水便搬水,能照看伤员便照看伤员。附近木屋里还有行动不便的人,也需要有人带他们离开。”
过了片刻,一个中年工匠先走了出来。
“我家里还有老母。”他垂着头,对大家鞠躬作揖,“我不能死在这里。”
卫不辞朝他点点头,侧身让开了道路。
有了第一个,陆续又有几人站出来。他们跟着熟悉山路的老兵往后院走,有人步子匆忙,也有人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院中。
留下的人也没有立刻出声。张姐先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把连弩,跟着她训练过的女子互相看了看,默默走过去,各自背起箭匣。
人群边缘,一个刚来不久的年轻姑娘突然攥紧了手里的烧火棍,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落了下来:“可外面若真是朝廷的兵……我们拿弩对着他们,不就真成反贼了吗?”
卫不辞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