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两人又背了会儿知识点,各自回房睡觉已近两点。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泠泠的光,把房间映得半明半暗。
瑶璟雯勉强爬起来洗漱时,天光已经大亮。她敲响了隔壁的房门:“阿莹,你醒了吗?”
没有回应。
“阿莹?”
瑶璟雯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魏莹星自律得惊人,这个点不该还没醒。她又敲了敲:“阿莹?”
一种莫名的不安开始蔓延。瑶璟雯压下心慌,贴在门上仔细听,里面一片寂静,像空房间。
“阿莹,我可以进去吗?”她提高声音。
依然没有回应。瑶璟雯知道魏莹星不会不告而别,但这反常的寂静让她忍不住往最坏处想。她最后说了一句“阿莹,我进来了”。
同时,屋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身体撞到家具的磕碰声。
瑶璟雯心头一紧,立刻拧开门把手冲了进去。
魏莹星正摔倒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似乎刚想撑起身却又脱力滑倒。
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像被水泡过的纸,额角带着细密的冷汗,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呼吸有些急促,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阿莹!”瑶璟雯冲过去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像握住了冬天的铁栏杆。
魏莹星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微微动了动,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了瑶璟雯扶在她胳膊上的手指,然后捏了一下。
瑶璟雯愣住了。
魏莹星听不见她在说话。她甚至可能也看不见。
这个认知让瑶璟雯的血液都快凝固了。她赶紧伸出另一只手,在魏莹星眼前快速晃了晃。魏莹星的瞳孔没有聚焦,对晃动毫无反应。
“瑶璟雯,”魏莹星的声音比平时虚弱,却带着惯有的冷静,她一边用另一只手按揉着自己的手臂,一边清晰地说道,“帮我兑一杯盐水,或者糖水,谢谢。”
瑶璟雯立刻松开她,几乎是扑到桌边。手忙脚乱地找出盐和温水,玻璃杯在手里微微颤抖,碰出细碎的响声。她兑了一杯温盐水,小心翼翼扶起魏莹星,一点点喂给她喝。
“阿莹?感觉好一些了吗?”她一边喂,一边下意识地出声询问,尽管知道对方听不见。
她空着的那只手已经摸出手机,快速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语速极快又竭力保持清晰:“低血压眩晕……听不见也看不见……在呕吐边缘……需要急救建议……”
挂了电话,瑶璟雯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太着急,魏莹星还半靠在地上。她小心地架起魏莹星,将她扶到床边坐稳,自己蹲在她面前。
这时,她才看清魏莹星耳鬓全是细密的冷汗,几缕头发湿湿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像雨打过的蛛网。
瑶璟雯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柔地抹去那些汗珠。汗是凉的,凉得像冰。
“阿莹?”她看着魏莹星的眼睛,用口型慢慢问,“能看见我说话吗?”
魏莹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似乎努力地想要凝聚。
眼前的黑暗和模糊的黑点正在缓慢退去,尖锐的耳鸣也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逐渐清晰、瑶璟雯焦急的面容。
她看清了瑶璟雯。
看清了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慌、心疼,还有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后怕。那种神情太直白了,直白到几乎灼人。
魏莹星怔了一下。她很少在别人脸上看到如此直白地为她而起的强烈情绪,尤其这个人还是瑶璟雯。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那过于灼热的视线,垂下眼,拍了拍瑶璟雯还攥着自己胳膊的手,以示安抚。
然后,她用恢复了平稳、却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声音,难得地给出解释:“没事。最近……有点放纵,作息乱了,有点低血压,起猛了。”
瑶璟雯没说话,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的担忧并未因她的解释而散去半分,反而因为看清了她苍白的脸色而更加浓重,像墨滴进水里,一层层漾开,越来越深。
魏莹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是试图让对方安心的平淡:“真的没事。老毛病,我知道的。”
可瑶璟雯看着她虚弱地靠在那里,想着刚才她听不见也看不见、倒在地上的样子,那句“老毛病”和“真的没事”,听起来只让她觉得更加心疼和生气。
一种冰冷而尖锐的怒气,从看到魏莹星苍白着脸倒在地上的那一刻起,就狠狠扎进了瑶璟雯的心里,翻搅着,灼烧着她的理智。
她气魏莹星不懂得照顾自己,气她明明身体不适却还要硬撑复习到半夜,气她把“老毛病”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那听不见看不见、虚弱倒地的可怕瞬间,只是无关紧要的日常插曲。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后怕的愤怒——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今早没有来敲门,如果魏莹星在无人知晓的房间里独自面对这种无助,会发生什么。
这愤怒如此汹涌,几乎要冲垮她的眼眶。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不能对此刻虚弱苍白的魏莹星发脾气,不能质问,不能责备。那只会吓到她,或者让她更疏离地把自己包裹起来。
于是,所有的怒气都被她生生压回喉咙深处,化作一种近乎笨拙的强硬。
她扶魏莹星躺下的动作比平时快,也少了些往日的轻柔和嬉闹,带着一种“你必须听话”的执拗。
扯过被子给她盖好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将被子边缘紧紧掖在她身下,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牢牢固定在这安全的方寸之间,不再出任何意外。
“我去给你拿糖水。”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哑,绷得有些紧,泄露了一丝压抑的痕迹。
说完,她俯身看向魏莹星,目光落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和微蹙的眉心上。
还是没忍住。
那压制着的怒气里,翻涌出更柔软、更无法控制的心疼。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凉,轻轻贴上了魏莹星的额头,然后顺着滑到她同样冰凉的耳廓。
这个触碰很短,却带着一种确认的力度——确认她的温度,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被自己看着,不会再突然倒下。
触碰的瞬间,瑶璟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瑶璟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把眼底那阵汹涌的酸涩压了回去。
墙壁很凉,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寒意。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带着决心的心疼。
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她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她的阿莹。
而房间里,魏莹星因她那个带着安抚和确认意味的触碰,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额头上残留的、瑶璟雯指尖微凉的触感,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了她混乱的意识上。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瑶璟雯的背影,却在掠过门口时,突然触碰到一抹刺眼的红色。
门口的地上,躺着一支玫瑰。
很鲜艳的红色,花瓣却凌乱地皱在一起,沾着灰尘,甚至能看出半个模糊的鞋印——显然是被匆匆跑进房间的瑶璟雯,在刚才的惊慌中,无意间踩踏了几脚。
它躺在那里,脱离了赠送者的手,脱离了花瓶,脱离了任何美好的语境,显得那么可怜,又那么真实。
魏莹星忽然想,如果没有自己这一通折腾……
早上的瑶璟雯,应该已经藏好了玫瑰在身后,敲响房门。
如果是自己开的门,她会扬起惯有的灿烂笑容,说“早安,阿莹”,然后把那支完好的玫瑰变戏法般拿出来递给自己。
如果自己没有开门,她也会在门前转悠,找个借口进来,然后再寻个时机,像完成每日仪式般,将玫瑰塞进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