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生气了吗？”花卷舒忽然问，声音更轻了。

“没有，妈妈。”魏莹星顿了顿，补充道，“我很开心见到你们。”

这是真话。她已经很久没见到母亲了。

这次能在这里住几天，对她来说，是难得的放松。

花卷舒将手轻轻覆在女儿微凉的手背上。母亲的掌心很暖，像小时候那样。

“那我想如果不是昨晚……星星应该会更开心一些。”

魏莹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昨晚。

魏淑把她叫到书房，直接进入正题——关于她的处理方式。

魏淑说她在处理事情上显露的“不理智”，说她“感情用事”，说她“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最近心思太杂了，”魏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打乱全盘计划，这不是魏家继承人该有的表现。”

她没反驳，只是听着。

因为她知道，魏淑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她对瑶璟雯，确实……不太一样。那种不一样，让她在某些决策上犹豫了，让她在某些时刻心软了，让她在某些本该冷静的时候，乱了分寸。

谈话的结果，就是她被暂时发配到父母这里静心。

美其名曰休假，实则是惩罚，是提醒，是让她好好想清楚，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责任，自己该走的路。

这算什么呢？

魏莹星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收到瑶璟雯生日聚会的邀请时，手机已经在姥姥助理手里了。

她甚至没能亲自回一句“抱歉”。

“妈妈。”魏莹星忽然侧过身，轻轻将额头抵在花卷舒的肩上，像一个寻求依靠的孩子，声音闷闷的。

花卷舒低头，看着难得显露出依赖姿态的女儿，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抚摸着魏莹星柔顺的长发，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最温柔的语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星星……是喜欢瑶璟雯吗？”

不是那个孩子，也不是瑶家的那个。

而是瑶璟雯。

魏莹星迷茫地抬起头，眼底是真实的困惑。星空的光映在她眼睛里，闪闪发亮，但深处是一片茫然。

“喜欢……是什么意思？”

她真的不知道。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喜欢。

魏淑教她的是责任，是担当，是利益权衡，是家族荣耀。

老师教她的是知识，是逻辑，是理性分析。

朋友……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只有同学，只有合作伙伴，只有利益相关者。

喜欢？这个词太陌生了。

花卷舒没有直接定义，而是用最具体的情景引导，像一位耐心的老师，带着学生一步一步探索未知的领域：

“你会在思考问题、或者发呆的时候，不自觉地想起她吗？”

魏莹星想了想，很认真地想。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

甚至刚才看星星时，都在想林城的星空是不是也这么亮，瑶璟雯是不是也在看。

“偶尔。”她说。

“那……你想见她吗？现在。”

魏莹星迟疑了。

想见吗？好像……想。但见了要说什么？生日快乐？可是她已经错过了。解释为什么没去？可是那些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我不知道。”这个答案让她自己都有些无措。

花卷舒换了个角度，像换个方式问同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立刻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你会想知道吗？”

“会。”

这次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想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想起自己。

“星星会……想要触碰她吗？或者，讨厌她的触碰吗？”

这个问题让魏莹星沉默了更久。

她想起瑶璟雯的手，很暖，像阳光。想起她偶尔会握住自己的手，那种温度会一直传到心里。想起她递过来的玫瑰，指尖相触的瞬间，会有细微的电流感。

“会。”她最后说，声音很轻，“但是……我不想她碰我。”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字：“烫。”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自己可以一点点试探着去触碰，去适应，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慢慢靠近。

但瑶璟雯的直觉和情感都太炽热了，像一团不容分说就要包裹过来的火焰，让她本能地想要退避，却又被那温度隐隐吸引。

像飞蛾扑火，明明知道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矛盾。混乱。陌生。

花卷舒听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紧了女儿的手。

就这样，在母亲温柔而耐心的、一问一答的引导下，魏莹星像一位严谨又生疏的考古学者，开始一点点清理覆盖在情感之上的厚重尘埃——那些理性的分析，那些利益的权衡，那些家族的责任，那些从小被灌输的“应该”和“不该”。

她慢慢挖掘自己内心那陌生而汹涌的脉络。那些关于瑶璟雯的思绪、关注、不由自主的退让、因她而起的波澜……从前从未在她井然有序的内心占据过如此分量，如今却清晰地达到了巅峰。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越来越远，越来越大。

原来……

这种想要靠近又害怕灼伤，会不自觉地想起，会因为她而乱了分寸，会因为她送的玫瑰而心跳失序，会因为她生日的缺席而感到空洞的……

感觉……

叫做“喜欢”吗？

她……喜欢瑶璟雯？

这个认知如同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骤然撞入她的意识，带来一阵强烈到近乎眩晕的悸动，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迷茫与无措。

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束光。光很亮，很温暖，但刺得眼睛疼，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魏莹星抬起头，看向母亲。

花卷舒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星芒与困惑——那是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表情，混合着惊讶、茫然、一丝隐秘的喜悦，和更多的不知所措。

她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握紧了女儿的手。

星河依然璀璨。

夜还很深。

而有些问题，才刚刚开始浮现答案。

虽然那个答案，让提出问题的人，比之前更加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