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淑的“发配”计划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或许是父亲魏景舟从中斡旋,又或许是花卷舒的实验进度确实超出了预期,某个关键数据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完成了采集。
总之,在魏淑没有预料到的时间点,花卷舒以“实验观测需要”为由,顺利带着魏莹星离开了那处静思的院落,前往另一个更为核心、也更远离林城的实验基地。
至于这究竟是花卷舒为了带女儿走而提前推进了实验,还是实验真的恰好完成到了不得不转移的阶段,除了花卷舒自己,无人得知。
她递交给魏淑的报告严谨、详实,每个时间节点都经得起推敲,像一篇完美的论文,让人挑不出错。
魏淑看着报告,沉默了很久。最后在末尾签了字,笔尖有些重,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当魏莹星拿到新手机时,正坐在实验基地一间简洁到近乎冰冷的休息室里。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一张金属桌,一把椅子。墙壁是白色的,没有装饰,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一切都显得苍白。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精密仪器运转时产生的微弱臭氧,以及一种特殊冷却剂混合而成的、独特而冷硬的气味——那是属于前沿科研场所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气味。
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高效,缺乏“人”的温度。像一台巨大的、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是零件,每个动作都有标准流程。
魏莹星盯着手中刚刚开机、屏幕亮起的手机。屏幕很干净,除了系统自带的图标,什么都没有。
通讯录是空的,聊天记录是空的,相册也是空的。
她的指尖悬在通讯录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我在想什么?她有些自嘲地想,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难道还要给瑶璟雯打电话吗?
接通了,要说什么?
说“我被姥姥送到妈妈这里了”?说“你的生日我没能到场”?还是问“你过得开心吗”?
每句话都显得突兀,每句话都牵扯着更多她此刻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思绪。
那些关于“喜欢”的认知,那些混杂着悸动与迷茫的情感,像一团乱麻,她还没能理清。
最终,她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熄,放在金属桌面上。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苍白的脸,眼睛很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又很快熄灭。
休息室的门紧闭着,厚重的隔音材料将外面实验室隐约的嗡鸣隔绝,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她没有开灯,任由室内被走廊透进来的、冷白色的应急灯光浅浅照亮。
魏莹星走到窄小的床边坐下。床垫很硬,铺着白色的床单。她慢慢地、将自己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抱着小腿,像子宫里的胎儿,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
然后,她将脸深深地埋进自己柔软的针织开衫里。
衣服洗过,但或许是因为材质,又或许是因为某种执念,上面还残留着极其淡薄的、几乎快要消散的……玫瑰香气。
魏莹星几乎是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尖几乎要陷进织物纤维里,将那微弱的香气捕捉进肺腑。
这熟悉的、带着暖意的芬芳,与周遭冰冷坚硬的实验环境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一边是柔软的、私密的、带着情感温度的记忆;另一边是坚硬的、公共的、绝对理性的现实。她被困在中间,像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这香气让她想起瑶璟雯。
明明那么清晰地看出了她对医院的排斥,明明担心得眼睛都红了,嘴唇咬得发白,却最终咬着牙,将那句“去医院检查”咽了回去,只是坚持要她留下休养,然后用营养餐、用散步、用各种笨拙的方式,试图让她好起来。
瑶璟雯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排斥医院和某些特定实验环境的根源,冰冷仪器和刺鼻消毒水紧密相连的恐惧。
但瑶璟雯依然本能地、笨拙地选择了尊重她的恐惧,哪怕自己担心得要命。
那种尊重,不是出于理解,而是出于……在意。因为在意,所以不忍逼迫。因为在意,所以愿意退让。
她又想起花卷舒。
母亲也能看出她对医院、对某些特定医学实验环境的排斥,那双遗传了家族特征的、敏锐的眼睛,什么都能看透。
她甚至曾带着了然又无奈的笑意“嘲笑”过她:“这么想学医,还这么排斥这些地方?星星,你这叫叶公好龙。”
小时候的她很执拗,抿着嘴,眼神倔强,回答得斩钉截铁:“就学!”
仿佛只要掌握了足够多的知识和力量,就能克服心底那份莫名的寒意,就能战胜那些让她下意识想要逃离的场景。
但有些东西,是知识与理性无法完全覆盖的。
比如对玫瑰香气近乎痴迷的依赖。
自从那年车祸过后,躺在冰冷的地上,在剧痛与眩晕的间隙,鼻尖萦绕的便是浓重的血腥气与一缕清冽玫瑰冷香的诡异混合。
那味道刻骨铭心,如同烙印,伴随着背部撕裂般的疼痛和意识逐渐模糊的恐慌,一起刻进了她的嗅觉记忆最深处。
鲜血与玫瑰,死亡与生机,冰冷与炽热。
矛盾又致命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生命中某个转折点的全部感官印记。
她知道,作为一个继承人,一个未来的医生,不该如此“迷恋”某种特定的、带有强烈情感暗示和个人记忆的气味。
这不够专业,不够冷静,甚至有些……软弱。是会被魏淑皱眉、会被长辈提醒需要“克服”的“小毛病”。
但她舍不得。
像守着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一个不合时宜的软肋。
她舍不得这缕香气所带来的、那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能暂时驱散记忆深处的血腥与冰冷,将她拉回一个有人在意、有人为她慌张、有人固执地每日赠她以花的人间。
哪怕那个人间同样充满了算计和权衡,但至少在那缕香气里,她可以假装,那份在意是纯粹的。
她蜷在床角,这个在实验室基地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的、柔软脆弱的姿势。
她紧紧地拥抱着那件残留着最后一丝玫瑰气息的衣服,仿佛那是连接她与那个温暖世界的唯一脐带。
周遭是冰冷坚硬的墙壁、仪器冰冷的反光、空气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与冷却剂的气味。
而怀里,是正在消散的、属于瑶璟雯的、带着阳光和笨拙温暖的印记。
在这极致的反差与寂静中,在花卷舒温柔的追问和魏淑严厉的敲打之后,在独自面对璀璨星空承认“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之后——
魏莹星把脸更深地埋进针织开衫里,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与微弱香气中,终于对自己承认。
不是分析,不是权衡,不是出于利益考量或责任需要。
仅仅是一个事实,一个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再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她喜欢瑶璟雯。
瑶璟雯坐在开着冷气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的资料,是君攸宁给她安排的“暑期进阶课题”。
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温度适宜,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这是魏莹星“消失”的第三天。
第一天,她还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或许阿莹只是临时有事,被家里叫回去了。或许手机没电了,或许像之前一样,魏家那个“老毛病”又犯了。
第二天,理由开始站不住脚。手机可以充电,再忙也该报个平安。
她开始忍不住反复查看手机,那个置顶的对话框,被她点开又关上,关上又点开。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生日前夜,她发去的“明天早点来?”,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星星表情。魏莹星的回复简练得一如既往,只有一个字:“嗯。”
一个字,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却连那一个字里都仿佛藏着某种她当时未能解读的、淡淡的疲惫或……决绝?
今天,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滚烫,那个对话框依旧沉寂,像一口被遗忘的深井,扔再多的石头下去,也听不见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