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遥思都难得地主动发来一条消息,内容和她问的一样简练,却像一块冰,砸在她心上:“她不在林城。”
瑶璟雯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模糊、有些失神的脸。
她知道了。这不是意外,不是疏忽,不是简单的“有事”。这是某种意义上的“离开”。
是魏莹星自己做出的、或许还带着家族意志的、主动的退避或远行。
她没有像影视剧里那些失去联系的主角一样,疯狂地打电话,一个接一个,直到听到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她没有到处询问,没有跑去魏家那座森严的宅邸前按门铃,也没有动用家里的人脉去探查。
瑶璟雯知道那样做除了让事情变得更糟、让魏莹星可能的处境更尴尬、让本就微妙的关系横生枝节之外,毫无益处。
甚至可能……会把魏莹星推得更远。
她只是……变得异常安静。
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将所有因担忧、失落、困惑而翻腾的噪音,全部吸收、转化,压进了最深层的缓冲层。
将心里那头因为魏莹星的“离开”而焦躁、嘶吼、想要刨地寻找的猛兽,用一层又一层的理智、体谅、与近乎残忍的温柔,死死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她给它套上缰绳,告诉它:安静,等待,不许闹。
她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
早上起床,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阴影的脸。
瑶璟雯练习微笑,嘴角上扬,露出八颗牙齿,弧度标准——那是社交场合需要的面具。
尽管镜子里的那个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有些勉强,像一张贴上去的、不太合适的面具。
上午,她完成瑶珩昱布置的鉴赏功课。面前摊开的是各种珠宝、稀有面料、艺术品的图片和实物小样。
指尖抚过冰凉的宝石切面,滑过丝绸柔顺的纹理,触感真实而昂贵。
可她的思绪会忽然飘走,飘到某个下午,魏莹星拿起一块玉料,对着光,用那种平静、专业、不带任何私人偏好的语气,评价它的水头、色泽和可能的雕工价值。那时候的阳光,好像也是这么亮。
下午,她开始啃君攸宁给她安排的、那些艰深的商业战略案例。
里面充满了人性的博弈、权力的制衡、利益的交换,字里行间都是没有硝烟的战争。她分析着,记录着,大脑高速运转。
可某个瞬间,她会不受控制地想:如果是阿莹面对这个局面,她会怎么做?她会从哪个角度切入?她会抓住哪个看似不起眼的关键点?阿莹的思维,总是那么冷静、锐利,像手术刀。
她甚至没有停止“每日玫瑰”的仪式。
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兴冲冲地挑一支最漂亮的,然后藏在身后,带着一点小得意和期待,去敲魏莹星的房门,或者在她下楼时突然变出来。
现在,她只是默默地走到魏莹星那间已经好几天没有主人气息的卧室,将玫瑰插入那个已经空了好几天的瓷瓶里。
花瓶里的清水,她每天更换,清澈见底。
玫瑰,每日更新,带着晨露或水珠。
书房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书桌上摊开的书还停留在某一页,笔搁在一边,仿佛主人只是临时起身,去了趟洗手间,随时会回来坐下,继续阅读。
仿佛这样日复一日地维持着这个场景,时间就能在这里停滞,或者至少,能在这个空旷的房间里,留下一个清晰而固执的、等待的坐标。
朋友们隐约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许欢然会借着讨论功课或者八卦的由头,旁敲侧击地问:“瑶璟雯,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感觉你……嗯,有点安静过头了。”
乐仪直接得多,大眼睛里满是关切:“瑶璟雯,你最近话好少哦,是哪里不舒服吗?”
谢嘉卉看她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的打量。
面对这些或委婉或直接的关心,瑶璟雯总是能迅速调动起脸上的肌肉,露出那个练习过的、弧度标准的微笑,摇摇头。
用“天气太热了没什么精神”或者“姐夫给的功课太难了,头疼”这样轻描淡写、合情合理的借口,将话题轻轻带过,四两拨千斤。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紧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张力。
紧到夜深人静时,独自躺在床上,能听见那根弦在寂静中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嗡鸣。
她克制着不去打扰,不去追问,不去施加任何压力。
她把所有的担心、思念、困惑、甚至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为何连告别都没有的淡淡委屈,都酿成了沉默的等待和每日一支的、安静的玫瑰。
这是她能为魏莹星做的、也是她认为最合适的——给你离开和独处的空间与自由,也给你一个明确无误的、可以随时回来的家。
我在这里,没有离开,没有追问,只是等你。
这里还有你的位置,还有属于你的、未曾中断的温柔。
傍晚,肆虐了一天的暑热终于稍稍退去些许,空气里有了点微弱的、带着湿气的凉风。
瑶璟雯推开了魏莹星书房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声,在过分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切都保持着魏莹星离开时的样子,甚至更加整洁——瑶璟雯会进来简单擦拭一下桌面,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种整洁,带着一种刻意的、清冷的、缺乏人气的秩序感。
只有门口那个花瓶里,那支昨天的玫瑰,花瓣边缘已经无可挽回地开始微微卷曲、发蔫,透露出时间的流逝。
瑶璟雯先小心地取出那支已经衰败的玫瑰,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她没有随手扔进垃圾桶,而是放在了书桌一角,那里已经躺着几支同样走完了生命周期的、干枯卷曲的深红色花瓣。
然后,她拿出支新的玫瑰。
花茎挺直,深红色的花瓣饱满厚重,上面还沾着特意喷洒上去的、晶莹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泪水。
她将它仔细地插入已经换上清水的花瓶中,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抹红色在渐暗的光线里,依然能保持一种倔强的鲜艳。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离开。
她站在书桌前,就着窗外最后一缕挣扎的夕阳余晖,静静地看着那支崭新的玫瑰。
看着它在这间空旷、清冷、失去了主人的房间里,独自绽放着那样浓烈、那样不合时宜的鲜艳。
她看了很久,久到夕阳终于彻底沉没,房间里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只剩下窗外城市渐次亮起的、遥远的、没有温度的灯火。
终于,她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花瓣时,停住了。然后,极轻、极轻地落下,像一片羽毛拂过,碰了碰那最外层的一片花瓣。
柔软的,微凉的,带着生命力的触感。
你还好吗?
你看,花还在开。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夜色吞没。
卧室里没有开灯,瑶璟雯的身影在昏暗中,几乎要与那片寂静融为一体。
她对着那支玫瑰,对着这片盛放的空旷,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像说给玫瑰听,也说给那个不知在何处的人听:
“阿莹,明天就是立秋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你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