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多少?”
“十个亿。”延钦说得很清晰,“捐给市救灾指挥部,还是留名无名氏。”
“延钦,十个亿不是小数目,而且现在捐,可能会被说成是危机公关!”
“那就让他们说。”延钦打断他,“重要的是,这些钱现在能救人,能抢修,能减少损失。至于别人怎么看,不重要。”
顾晏深吸一口气,“好。我马上去办。但十个亿的捐赠,手续上比较麻烦,可能需要分几个渠道……”
“你处理。我只要求三点:第一,钱必须最快速度到位。第二,一定要用在抢险救灾和灾后重建。第三,匿名。”
“明白了。”
挂断电话,延钦回到客厅。母亲和延悦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担忧。
“妈,延悦,你们今天先别回去了。”延钦说,“外面路况不好,而且……可能不太安全。”
“不安全?”母亲警觉起来,“你是说……”
“照片传开了,可能会有记者或者好事的人来。”延钦尽量说得轻松,“你们在家待着,我出去办点事。”
“你去哪儿?”延悦问。
“去该去的地方。”延钦穿上外套,“午饭不用等我。”
他走出家门时,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雨。雨丝很细,像是雾气,落在脸上凉凉的。街道上的积水还没有退尽,踩上去溅起浑浊的水花。院子里那株老梅在雨水中显得格外苍翠,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柴火窑安静地蹲在角落,窑砖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延钦发动车子,驶入湿漉漉的街道。
城市在暴雨后显露出另一副面孔。路边的梧桐树下堆满了被风吹断的枝条,有些低洼路段还有积水,车辆小心翼翼地涉水而过。街边的商铺大多还没开门,卷帘门上留着昨夜水位线留下的污痕。
他开得不快,目光扫过沿途的景象。有环卫工人在清理淤泥,有市政工人在检修排水口,有志愿者在帮助受困的居民转移物品。一切都井然有序,但空气中有一种紧绷的气氛,那是灾后特有的,混合了疲惫的气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顾晏发来消息:“第一笔三亿已汇出,走慈善基金通道。剩下七亿分三笔,下午前全部到位。”
延钦回了个“好”。
车子驶过外滩,江面的水位明显上涨了,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对岸的建筑群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尖顶没入低垂的云层。
他继续往前开,穿过隧道,来到东边。这边的灾情似乎更严重一些,有些路段还封着,交警在指挥车辆绕行。他绕了几条路,最终开进了一个老旧的小区。这里的积水还没退,水深及膝。几辆车泡在水里,已经熄火了。居民们穿着雨靴,正在用盆往外舀水。看到延钦的车开进来,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在这种时候,还会开车进这种地方的,要么是傻子,要么……
延钦停下车,推门下来。积水立刻淹没了他的鞋面。他毫不在意,走到最近的一栋楼前。楼道里也进了水,墙壁上留着清晰的水线。他走上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到延钦,愣了一下,“你是……”
“陈师傅在吗?”延钦问。
“在的在的。”老太太连忙让开,“老头子,有人找!”
陈师傅从里屋出来,看到延钦,也愣住了,“延先生?您怎么来了?这天气……”
“来看看您这边有没有受影响。”延钦走进屋。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摆着几个盆,接着从天花板渗下来的雨水。
“还好还好,就是屋顶有点漏雨。”陈师傅搓着手,“您坐,我给您倒茶。”
“不用忙。”延钦环视四周,“工作室那边呢?”
陈师傅的脸色黯了黯:“地下室……进水了。虽然提前把东西都搬上来了,但有些木料还是泡了水。不过不打紧,晾干了还能用。”
“损失大吗?”
“不大不大。”陈师傅连连摆手,“上次给的定金已经太多了,这点损失不算什么。”
延钦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水淹的小区。雨水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
“陈师傅,”他转过身,“我想请您帮个忙。”
“您说。”
“这场雨,很多地方都受灾了。尤其是老城区,很多老房子都撑不住。”延钦说,“我想出资,组建几支抢修队,专门帮那些住老房子的老人家修房子。您认识不少老师傅,能不能帮忙联系?”
陈师傅愣住了,“这……这得多少钱啊?”
“钱我有。”延钦说,“但需要懂行的人来组织。工钱按市场价的三倍给,材料用最好的。唯一的要求是快,而且质量要好。”
陈师傅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挺直了腰板,那个在工作室里一丝不苟的手艺人又回来了,“延先生,这事儿我能办。我认识不少老伙计,都是干了一辈子泥瓦匠、木匠的,现在退休了,但手艺还在。只要您信得过我们……”
“我信。”延钦说得很干脆,“您列个名单,需要多少资金,直接跟我说。今天就开始。”
“今天?”陈师傅有些犹豫,“可这雨还没停……”
“就是没停才要快。”延钦说,“很多老人家等不起。”
陈师傅重重点头,“好!我这就打电话!”
延钦留下了联系方式,又交代了几句,然后离开了陈师傅家。下楼时,积水还没有退,但他走得很稳。车子驶出小区时,雨又大了一些。雨刷器左右摇摆,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清晰的扇形。他打开收音机,调到新闻频道:“……最新消息,本市已收到多笔社会捐赠,其中一笔三亿元的来自无名氏夫夫的捐款已确认到账,将全部用于抢险救灾工作。市政府对社会各界的爱心援助表示感谢……”
女主播的声音在车内回荡。延钦面无表情地听着,车子继续在雨中行驶。他开得很慢,路过一个临时安置点——那是一个体育馆,门口停着几辆大巴,穿着雨衣的工作人员正在带着受灾居民进入馆内。馆内亮着灯,隐约能看到排列整齐的简易床铺。他停下车,但没有下去。只是隔着雨幕,静静看着。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沈哲发来的消息:”手术结束了。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董事会刚开完,我暂时接手。一切可控。”
延钦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雨越下越大,天色阴沉得像傍晚。街道上的车都打开了车灯,昏黄的光线在雨水中晕开,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他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开去。路上,他脑海中的系统,又一次出现了新消息:
【检测到大规模消费行为!】
【发放激励:维度点数+1.2,累计维度点数:2.5】
雨刷器规律地摇摆,前方的道路在雨水中延伸,看不到尽头。车子开回来时,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他停好车,走进院子,发现门口站着两个人。
是两个年轻人,背着相机包,穿着防雨外套。看到延钦,他们立刻凑了上来。“请问是延钦先生吗?”其中一个问道,同时举起了相机。
延钦停下脚步。
“我们是《都市快报》的记者。想就昨晚那张家宴照片,以及您和沈哲先生的关系,还有您最近的慈善行为,采访您几个问题……”
闪光灯亮起。
延钦抬起手,挡在眼前。刺目的白光在雨雾中炸开,像一个小小的闪电。
“不方便。”他说,继续往门口走。
“延先生,现在全市都在救灾,您却在豪宅里举办家宴,对此您有什么想解释的吗?”另一个记者追上来,话筒几乎要戳到延钦脸上。
延钦转过身,他的动作很慢,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两个记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捐了十个亿。”延钦说,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清晰可闻,“现在,那十个亿正在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两个记者愣住了。
“至于我在哪里吃饭,和谁吃饭,”延钦继续说,“那是我的私事。如果你们真的关心灾情,现在该去的地方是安置点,是抢险现场,而不是我家门口。”
他转身,拿出钥匙开门。
“等等!”一个记者喊道,“您说捐了十个亿,有证据吗?匿名捐款怎么证明是您捐的?”
延钦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他没有回头。“我不需要证明。”他说,“那些被救的人知道,就够了。”
门打开,又关上。将雨水、记者、闪光灯,都隔绝在了外面。
屋内很安静,母亲和延悦都在客厅,显然听到了门口的对话。
“哥……”延悦走过来,眼眶有些红,“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不是你的错。”延钦脱下湿透的外套,“就算没有那张照片,该来的也会来。”
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延钦点点头,上楼。
浴室里,热水从花洒喷涌而出,蒸腾起白色的水雾。他站在水下,闭着眼睛,让热水冲刷掉雨水带来的寒意。洗完澡,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手机上有几条新消息。顾晏汇报资金已经全部被接收、沈哲来让他不用担心……
延钦一一回复。
夜深了,母亲和延悦已经睡下。延钦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温暖的光域。
他打开手机,登录了那个很久没用的微博账号。不出所料,私信已经爆了。他点开发布新微博的界面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他打下一行字:暴雨会停,积水会退。重要的是,在风雨中,我们如何对待彼此。
没有配图、没有话题、没有@任何人——点击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此刻听来,不再像是一种侵扰。他知道,明天太阳会升起、雨水会蒸发、街道会恢复干燥、生活会在废墟上继续。窗外,雨还在下。但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雨水之中,这座城市正在缓慢而坚韧地进行着自我修复。
而他,也会继续走下去。